许是性格之差,也许是年龄之差,总归他有时无法确定她哪句是玩笑话,哪句是真心话。
甚至偶尔他不知她为何而笑,为何蹙眉,为何不理人。
以往在官场上,裴铮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太多言不由衷的人,乃至于自己也戴上了面具,出口的话都是严加考量后的,旁人的话听在耳中也需加以深想。
旁人不说,即便是家中至亲之人,也不会与他开玩笑。
她随口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君子’,反过来便是说他是个小人。
小人啊,还从未有人说过他是小人,更遑论是当着他的面,出自他新婚妻子的口。
即便官场沉浮多年,心性非比寻常,裴铮依旧很难做到平静接受。
姜尧张了张口,一时讷讷无声。
想起这几日相处下来,他行事守旧,不善言辞,以及克制又较真的性子,姜尧撇嘴嘟囔:“真是个老古板。”
对上他投来的视线,她咬了咬唇解释:“当然我这话并非故意贬低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这话似乎听着也不对,她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贬义词,只是你......哎!”
解释不清楚了。
“......罢了。”姜尧苦恼后放弃解释,“反正我不讨厌你便是,在我心中你当然也不是什么小人。”
她一口气说完,将信塞到裴铮手上,随后提裙离开书桌,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低头扫了眼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裴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信整齐放好,晚些再差人送出去。
提步跟着来到外间,瞧见姜尧坐在茶桌旁,好奇地看着桌上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她问道。
裴铮坐在她身旁的位置,随口一答:“回来路上顺手买的,你尝尝。”
闻言姜尧略有些意外。
拆开第一包油纸,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麦香味,入目是一个个白圆的饼,上面撒着些白芝麻,饼面还有淡淡的余温,看上去是做好不久。
姜尧伸手戳了戳问:“这是什么饼?”
瞧着和芝麻胡饼有几分像,不过闻起来却没有焦香味。
裴铮:“蒸饼。”
姜尧眉尾微挑,伸手掰了小块放入口中。
裴铮问她味道如何?
姜尧点头:“还不错。”
松软可口,香中带甜,相比胡饼,别有一番滋味。
裴铮嗯了声,下一瞬眼前多了小块蒸饼,他下意识张口含住。
双唇不可避免触碰了指尖,两人皆一怔。
姜尧倏地收回手,顾不上指尖的湿漉,转而去拆第二包。
发现是果脯,她从中挑选了块入口,“桃肉脯也好吃,我喜欢。”
裴铮垂眸,细细咀嚼口中的食物,喉结滚动几下,吞咽了下去。
软糯香甜,的确不错。
姜尧将每一包都拆开浅尝了下,除了白白条条的水芝糖,她咬了一口便喂给裴铮了。
甜到发腻的味道令裴铮紧锁。
心想早知道便留给明蓉那丫头算了,反正她爱吃不挑。
晚膳期间他终于想起正事:“过几日你随我进宫。”
姜尧颔首,“好啊。”
她答应地飞快,反倒令裴铮侧目:“不问问我为什么?”
姜尧:“无怪乎是圣上的意思,想看看我们是真戏真做,还是假戏假做,亦或是假戏真做、真戏假做?”
她这一嘴真真假假令裴铮无言以对,不过见她丝毫不担心,心下也放松了。
至于裴明蓉告状一事,他则未提。
要是姜尧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反正东西她也抢了,坦坦荡荡的。
倘若裴铮兴师问罪,她也不会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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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下不为例
得知姜尧要进宫,罗氏第一反应是:“不行!”
众所周知这桩婚事的初衷与鸾华公主有关,姜尧此次进宫说不定会撞见对方,公主仗着圣宠性子跋扈是京城出了名的,连愿意以公主之身下嫁到裴家为继妻的话都说出来了,说不定还会为难姜尧。
只是为难便也罢了,就怕对方动刀动棒的,那她家明枢岂不是又没媳妇了?
姜尧目染疑惑:“为何?”
裴铮也对母亲投以视线。
对上夫妇俩的目光,罗氏理了理袖口,微微抬颌表示:“若要进宫,我可以勉为其难陪你一同去。”
她好歹是朝廷外命妇,丈夫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有她在鸾华公主总有所顾及。
姜尧单手托腮转了转眼珠,霎时间纤睫轻颤,眼波横流,“母亲是在担心我会受公主刁难?”
罗氏神色一顿,眯眼冷笑:“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担心你糟糕的规矩和性子败坏了裴家门风。”
公主是金贵,有个公主儿媳听上去也很风光,但能不能消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样的道理罗氏还是清楚的,反正她是消受不起。
闻言姜尧叹息哀怨道:“还以为母亲是在担心我,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尾音似片羽,娇娇悄悄轻挠人心,自带一股缱绻风情。
说着她扯袖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珠,演技拙劣之令人发指。
尽管如此,美人嗔怨依旧美得赏心悦目,裴铮不动声色扯回她手中属于自己的袖子,思索片刻还是象征性拍了拍她的手心以示安抚。
“莫哭了,母亲并非这个意思。”
罗氏表情一言难尽。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哭了?
姜尧不依不饶,依旧按着眼尾,罗氏彻底没招了,主动迁就道:“行了,别装样了,没说不担心你行了吧。”
果然,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姜尧立马展颜,连装都不装了,“母亲放心,有侯爷在,他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欺负的吧?否则他还算男人吗?”
她挑眉故意斜睨了眼身旁的男人,声音微扬。
没有被激将法激到的裴铮徐徐颔首:“嗯,我会护着你。”
姜尧弯了下唇:“何况此次进宫是谢恩,乃圣上的意思,倘若公主真要发难,便是打了圣上的脸,母亲去了也没用。”
话虽如此,罗氏依旧不大放心,她去看大儿子希望他拿个主意。
结果转头就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姜尧,一副纵容的打算,当即无语地想翻白眼。
“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她冷哼一声,开始赶人。
等姜尧裴铮离开后,她纠结片刻,吩咐下人:“去准备笔墨,我要修书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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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裴铮休沐,也是他携姜尧进宫面圣的日子。
姜尧难得提早半个时辰起来梳妆打扮,令裴铮刮目相看。
姜尧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是非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她又不是没头没脑的蠢货,自己这颗圆润完美的脑袋她还是很珍惜的,不想因此掉了。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头?”紫杉拿着梳篦轻声问。
望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姜尧缓声:“一切从简,得体即可。”
紫杉颔首,将她一头墨黑如瀑的青丝此刻高高盘起,鬓发如云,两三支珠钗点缀。
绿翡寻来衣裳为姜尧换上,浅紫色的宋锦衣裙衬得她肌肤如玉,气质明媚浑然,柔软光滑的面料上绣着莲花缠枝八宝纹,贵气又典雅。
抚了抚发髻,姜尧侧身看向端坐在梨花椅上的男人,“劳烦侯爷替我寻两支花来。”
头回被人使唤,裴铮薄薄的眼皮撩起望了回去,却见她已然转过头去,没有商量的意思。
静默几息,他起身去了外头,很快便返回屋中,将手上的花递给她。
盯着眼前还沾着露水的鲜花,姜尧眼中划过无言。
叫他寻两支还真只寻了两支,一支半开的芍药,名为胭脂点玉,一支连着枝桠的的海棠。
“替我簪上。”她挑了芍药,仰头示意道。
她坐在圆鼓凳上,裴铮站在她面前,加上体型修长,轻而易举便能将她的脸庞收入眼底。
他一时没有动,姜尧不耐地扯了扯他的腰带催促:“快点!”
手指捻着花茎,裴铮依照她的要求把花插入发髻,稍加扶正。
刹那间,粉花玉面,容光惊人,鲜花配美人,美人之美,鲜花半分不及。
裴铮微微屏息,直到腰间也多了一枝海棠,他抿了下唇线:“胡闹!”
姜尧反驳:“这怎是胡闹,时下不只流行女子簪花,男子簪花亦不在少数,侯爷害羞什么?还是觉得簪支花便损害了你的男子气概?”
要不是顾及他今日戴了官帽,她定要把花簪在他的耳际上。
“不许摘下,否则....”她拽住他的腰带,起身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喃几个字。
裴铮眸光稍暗,语声不咸不淡中夹杂着危险:“威胁我?”
姜尧扬起脸,吐气若兰:“那侯爷被威胁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