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垂着头如实回答:“是从夫人院里飘来的。”
“小的方才去问了,今日夫人院里放起了纸鸢,好生热闹,孙少爷和两位孙小姐也在。”
纸鸢。
她竟能当作什么事也未发生一样地放起了纸鸢,看来果真如她说得那般,心里不在乎。
又或者她是不是想说自己本该如这只纸鸢一样自由高飞,结果却落入了他的院子,从此被困住。
裴铮垂眸静坐,睫羽似墨,如同一座威严不可侵犯的神佛,波澜尽敛于眸底深处,令人捉摸不透。
见他迟迟不作声,小厮屏息轻唤:“侯爷?这纸鸢....可要小的前去送还?”
扫了一眼,裴铮淡声:“放下。”
“若有人寻来便说在本侯这儿,让夫人亲自来取。”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直到天黑,那只纸鸢依旧在那静静放着,无人来寻。
水墨绘成的大眼睛、微笑嘴,仿若无声的嘲讽。
裴铮目光沉沉,命人将其拿去烧了,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日子,裴铮再未踏足岁安居,独自一人歇在澄观院。
府中下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私底下都说两位主子闹了别扭,生了嫌隙,毕竟自大婚以来,侯爷便一直歇在夫人那,不曾间断。
下人们心生惶恐,尤其是在前院伺候的下人,整日被低气压笼罩,更是忐忑不安。
反观姜尧,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过得肆意潇洒自在,未受到丝毫影响的样子。
一晃六月至,京城正式入夏,气候渐渐炎热,满池荷花竞相盛开,粉花碧叶沁人心脾,大家伙儿也换上了轻薄透气的夏衣。
皇城六部衙署,朱漆门外,四五人聚在檐廊下你推我搡:
“你去,你先来的!”
“你去!你的事更急!”
“别吵了,被大人听见你我都休矣!”
“......”
几人争执不休,就是无人第一个踏进那扇门,令严修文侧目:“你们聚在此处作甚?”
话落一人赶忙惊恐制止:“嘘!还望严大人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裴大人。”
大概明白了什么,严修文无奈摇头:“瞧你们这些胆小的模样,看我的。”
说着他抬腿径直朝着那扇门去。
然而进门对上裴铮冷冽肃穆,颇具威严的眼神,严修文顿时偃旗息鼓,抬起的腿放下不是,退后也不是。
也难怪底下那群人对其讳莫如深,轻易不敢上前。
最后他佯装若无其事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扬起笑问道:“你已四五日不曾归家,脸色一日比一日差,难不成和弟妹拌嘴了?”
裴铮瞥他一眼,语气冰凉:“公事繁忙。”
严修文呵呵笑道:“也是,你看起来就不是会拌嘴的,顶多不痛快时生闷气。”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打架床尾和,听我的,你回去向弟妹认个错准没错。”
显然没信他拙劣的借口。
裴铮倏地蹙眉,神色不悦:“你都不知我与她之间发生了何事,怎就笃定是我的错?”
严修文啧了声,“夫妻之间嘛,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先低头,之后开诚布公、和好如初便水到渠成了。”
“若无人低头,就这般冷下去,再火热的人心都会变冷,到时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佯装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当然,你若是觉得这桩婚事,这个妻子对你来说可有可无,那当我没说。”
正巧腹中传来响动,他嗐了声,脸上堆满了笑容:“不与你说了,我家娘子今日亲手做了午膳给我送来,我再不吃便要凉了,回见!”
“哈哈哈!”
严修文朗笑,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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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理应包容她
门口踌躇不敢上前的几人,见严修文满面笑容地出来,顿时勇气倍增,先后跨进门。
见裴铮看都未曾看他们一眼,几人相识心里松了口气,放下手上的公文匆匆离开去用膳。
裴铮静默良久,未置一词,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严修文方才的那番话。
‘夫妻之间嘛,谁对谁错不重要.....倘若你不在意这个妻子.....’
不在意?
不在意他又怎会在听到姜尧说出那番要与自己撇清关系的话后动了怒?乃至于这段时间他都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
然而他脑海中此刻有两个声音互博:
一个声音认为他不该为个女人的话失了志,这桩婚事本就不纯粹,姜尧只是他的妻子,做妻子理应顺从丈夫,他没有错!
而另一个声音则说:你错的离谱!你本就比她年长十岁,她孤身一人离开亲眷嫁给你,你身为丈夫理应大度宽容,多多包容她,不过一个台阶而已,主动递出又何妨?
她那日说不定只是气头上的一时失言,做不得真,冷落几日就当是惩罚。
话说回来,夫妻之间不和,难道他就没有错吗?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再蹉跎下去,说不定她当真冷了心,回了金陵。
这桩婚事毕竟是天子赐婚,若是成婚不足一月便出了差错,天子脸上恐怕无光,倘若有朝一日问责下来,他们皆难辞其咎。
罢了,为了所有人的安危,为了家宅安宁,他有责任主动去找她。
裴铮倏地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冷肃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急切。
跟随他左右的石青愣了下,“侯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备马,回府。”
......
闲着无事,石全坐在院子里打盹,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困意全无。
“侯爷回来了,您——”
裴铮冷声打断他的话:“她呢?”
石全愣了下,旋即立马反映过她指谁,幸好他这些日子对岁安居多加关注,因此立刻回复:“夫人半个时辰前去了太太那。”
裴铮顿了顿,冷静下来。
原想当面与她说开,可眼下她去了母亲那,他贸然找去......
院外小厮这时赶来,气喘吁吁道:“侯爷,有一封夫人的信件,从金陵来的。”
裴铮夺过书信,转身步伐挺阔朝着后院的方向去。
颐宁堂。
罗氏瞥了眼身着新衣,姿容靓丽的姜尧,幽幽问道:“许久不见你,听说你近日不曾踏出院门,可是身体不适?”
捻了颗葡萄入口,闻言姜尧摇头:“没有啊,我身体很好。”
能吃能喝能睡,身体倍儿棒。
看她养的粉面红唇,气血充足盈润的样子,罗氏一噎,转言说起:“那....天气渐热,总是憋在屋子里也不是事,平常还是该多出来走走才是,你们说对吗?”
不等其他人作答,姜尧吐了籽儿抬眸望她:“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她直勾勾地盯着罗氏,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明净,仿佛能看穿人心。
罗氏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她:“你和明枢两人是怎么回事?可是闹别扭了?”
近日府里多有杂言,她又岂会不知?
说罢她看了眼姜尧,出声劝解:“夫妻之间有摩擦是常理,不是什么大事,你呀,晚些时候去给明枢送些汤水,他自然就明白你的意思了,男人都这样,好面子,否则两人再这么冷下去于你也不利,明白了吗?”
罗氏是过来人,又年过半百,自然清楚男人的秉性。
她的儿子自然是好的,但再如何,他们首先是男子。
以她的经验来看,似乎也没错,但——
姜尧摇头:“不明白。”
罗氏神色微变,罗芙蕖与薛姣面面相觑,气氛略凝滞。
姜尧掀了掀眼皮:“母亲,我知您是什么意思,也知您是一番好意,但您说的我不会做。”
不顾对方越发深沉的脸色,她缓缓继续道:“与其对您阳奉阴违,我也坦白与您说,此乃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您不知事情缘由,也不知谁对谁错便让我去低头认错,我只能同您说我做不到。”
“而且我认为此事您不该插手,您插手,我若不按照您的想法去做,您会感到一片好意被辜负,热脸贴冷屁股,认为我不识好歹,心中留有不满与怨气。”
“可您不插手,这些事自然而然就不存在了,您只需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岂不自在?”
说起来,罗氏对她不好不坏,虽然喜欢故意端着婆婆的架子,但目前为止都没有对她作出什么实质性伤害的事,因此姜尧也愿意敬她几分。
罗氏陷入沉默。
虽然姜尧说话难听,但细想下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固然可以押着姜尧去低头示弱,可且不说她会不会照做,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幽幽地吐了口气,绷着脸语气不爽:“谁要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莫要胡说八道,自作多情。”
“算了,以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