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指轻敲,意有所指。
紫杉迟疑了下:“侯爷有所不知,我家主子自幼便爱睡,若睡不够则整日困顿,尤其夫人去世后,老爷心疼主子,不忍约束,因而免了主子的请安事宜,府中其他人亦不敢微词。”
一家之主都如此了,其他姨娘虽是长辈,却也不敢托大真以长辈姿态管束这唯一嫡女。
紫杉斟措辞小心回复,避免让自家主子在侯爷心中留下生性懒惰的坏印象。
她委婉踌躇的语气,听在裴铮耳中则成了另一番意思:姜尧年幼丧母,无人管束,家中庶母有意纵容,因此养成了她随心随性的秉性。
这种事在大家宅中并不少见,没有生母的孩子便无人教养,只能如野草般疯长,甚至被人刻意养废。
思及此,裴铮望向姜尧的目光染上几分复杂。
“罢了。”他轻叹一声。
细究下来,她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娘子,贪睡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等她睡醒便是。
裴铮吩咐:“差人去向母亲说一声,今晨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待晚些时刻再带新妇姜氏向她请安。”
……
直到巳时末,姜尧仍无醒来的迹象。
对上裴铮幽幽眼神,绿翡心虚解释:“来京城的路上夫人不曾睡过一个好觉,许是太过劳累所致。”
裴铮不置可否。
等了近三个时辰,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于是这一等便到了日中,姜尧才悠悠醒来。
她半阖着眼,惺忪懒散问:“紫衫绿翡,什么时辰了?”
裴铮面无表情:“亭午时分。”
姜尧咦了声:“这么晚了?难怪我饿了。”
她摸了摸扁扁的肚子,自言自语道。
闻言裴铮抿了下唇,板着脸肃声道:“姜尧,你可知今日该去向母亲问安?”
“我知啊。”姜尧支起身子趴在绣满精致花纹的被面上,伸手撩了撩乌发,露出娇艳面庞。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哼声:“可若不是你昨晚折腾我,我也不至于睡到此刻。”
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衣袖滑至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玉臂,上面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痕,宛如朵朵桃花。
裴铮眼底一烫:“胡闹! 床帏之事怎可挂于嘴边?”
要说也该在私下无旁人时。
他嘴上训斥,手上不忘扯下衣袖遮住她裸露的肌肤。
姜尧扬了扬下巴,斜睨他:“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了?侯爷就说我说得对不对?”
她本就生的极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勾,水光盈盈,自带风情。
裴铮板着脸,一言不发。
惟有藏在袖中忽然蜷缩的指尖,暴露了他的心绪。
他承认,昨夜是有些许孟浪。
今日他着一身深色广袖交领锦面便服,腰系墨革宽腰带,领口处金丝纹样清晰,穿戴一丝不苟,看上去严肃又正经。
姜尧却知道,那捂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下,有昨晚她留下的抓痕和咬痕。
她轻哼一声,心中骂了句‘假正经’。
洗漱完,姜尧喝了一碗燕窝粥,开始由婢女梳妆打扮。
这自然又要费一番时间,因而裴铮将手里的书又重新翻看了一遍。
忽而屋内响起惊呼:“夫人您好美啊!美到奴婢心坎里去了!”
紫杉为姜尧插上最后一支发簪,看向镜子里忍不住发出惊叹。
盛装打扮后的姜尧梳着高高的发髻,鬓发如云,珠钗宝石环绕于顶却不艳俗,淡淡的妆容将她的美勾勒到极致。
螓首蛾眉,明眸朱唇,浑身肌肤白如牛乳不见瑕疵,面颊一点朱砂痣更是璀璨夺目。
只差最后口脂未抹,绿翡挑来三支温声问:“夫人今日想抹哪支?”
姜尧忽地扭头。
对上她的眼眸,裴铮若无其事移目看了眼外头天色,面色镇定提醒:“午时末了。”
姜尧却问:“侯爷觉得哪个颜色好?”
她举起三支玉管给他看,每一支顶端嵌着红色膏体。
裴铮:“这是何物?”
“口脂。”
见他一脸没见过的模样,姜尧难得解释了句:“管状易携带,玉石冰凉能让口脂不易融化,表面纹样自然是为了好看。”
裴铮看着三个无甚区别的颜色,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最后选了中间那支。
一左一右难选,中间总归不会错。
姜尧挑眉:“这是朱砂色。”
她抹了点在唇瓣上,仔细晕开后嘴角上扬说:“倒也相衬。”
抹完唇脂,她忽然起身莲步轻移来到裴铮面前,俯身凑近。
两人距离顿时不足三寸,裴铮呼吸一滞,“好端端的又要做什么?”
姜尧抬了抬下巴,红唇微张,问道:“这是侯爷选的口脂,可闻出了是什么香气?”
裴铮:“没有。”
在她凑过来的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哪还闻到什么口脂香气?
姜尧撇嘴:“无趣。”
话落她直起腰,后退几步:“走吧,去向母亲敬茶请安。”
不等裴铮开口,姜尧已经迈出了门槛,脚步轻盈,裙摆飞扬,像只翩翩起舞的花蝶。
裴铮驻足片刻,大步追了上去。
颐宁堂。
用完午膳,大太太罗氏保养得体的脸上浮现倦意,她搁下象牙箸正要起身回屋,下人便从外头进来通传:
“太太,侯爷和新夫人来了。”
闻言罗氏垮下脸:“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一上午不见人影,这会儿她都打算回屋午憩的时候却跑来。
贴身周妈妈软声宽慰:“新妇过门,第一日总归是要来面见长辈的。”
罗氏摆摆手:“罢了,去把老二老三媳妇,还有明蓉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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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碍子嗣
两刻钟后,姜尧和裴铮抵达颐宁堂。
一跨入前厅,姜尧便感受到来自上方的视线,她脚下不停,神色从容。
反观坐着的罗氏,在姜尧出现的瞬间表情出现变化。
罗氏只觉屋内顿时亮堂了几分,周遭仿佛都成了女子的陪衬。
周身的珠宝华服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老气,反而贵气十足,一下子便让人明白何为珠光宝气,艳光四射。
“儿子给母亲请安。”
裴铮朝罗氏拱手作揖,打破安静气氛。
罗氏回过神,打量着他问:“听说你受凉了,现下如何了?身子不适便该好好休息,请安也不差这一日。”
裴铮:“谢母亲关心,儿子已好了,不敢耽搁,便携姜氏来给您请安敬茶。”
说完他看向姜尧。
接过下人送来的茶盏,姜尧上前欠身,将其举过头顶递至罗氏面前:
“儿媳姜尧,见过母亲,请您喝茶。”
裴铮的父亲早已去世,因此姜尧只需向婆母罗氏敬茶。
罗氏却没有接,她挺直腰坐在木椅上做足长辈的姿态,想给新进门的大儿子媳妇一个下马威。
带着细纹的眼睛微垂,她看向姜尧的目光带着审视,语气不冷不热:
“你就是姜氏吧,模样倒是伶俐,但为人妻者,最重要的还是品行,需贤良淑德——”
“哎呀!”
忽然,姜尧双腿一软,身体往前扑去。
若不是裴铮反应迅疾揽住她的腰,姜尧手里的茶便要泼到罗氏身上去。
尽管如此,罗氏还是吓了一大跳,不复方才的端庄。
姜尧一脸歉意:“抱歉,我腿有些酸,母亲还是先喝茶吧,不然这盏茶就要凉了。”
罗氏目瞪口呆:“你、你学的规矩呢?才这么会儿便不行了?”
姜尧叹息:“儿媳也是头一回蹲这么久,让母亲见笑了,而且我娘去世的早,没人尽心教我规矩。”
这话令罗氏一噎。
倒是裴铮开口:“母亲,姜氏是儿子明媒正娶的妻。”
言外之意,您差不多得了。
见大儿子丝毫不给自己面子,罗氏拉着脸挥挥手:“罢了,你先起来吧。”
“我知你们姜家小门小户,不重规矩,但既然嫁进了我们裴家,今后便不可如此随性,须遵守裴家的规矩。”
“每日晨昏定省不可少,侍奉长辈,相夫教子,温良恭俭,你可能做到?”
姜尧眨了眨眼,如实回答:“恐怕不能。”
“什么?”
罗氏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姜尧微微一笑:“母亲,关于晨昏定省这一条,我做不到。”
罗氏顿时黑了脸:“你这话是何意?旁人都能做到,怎么你就做不到了?”
“因为我——”
姜尧正欲解释,裴铮抢先开口:“母亲,姜氏自小便患有嗜睡症。”
罗氏:“嗜睡症?”
姜尧顿了顿,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患有嗜睡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