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梁母揉面的动作,安予记忆被扯回小时候。严格说起来,其实她那时并不是有多么喜欢吃这个饼,只是一年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看见父母,梁母不知道一年的等待和期盼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其实无论梁母做什么给她吃,她都可以吃上很多。
安予想了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她把围裙系上,问梁母,“还要做什么,我帮你吧。”
“不用。”梁母不想她弄脏手,“就这么点活,用不着你来。你上班也很忙吧,趁过年好好休息几天,你站在这儿,陪我聊聊天就行。”
安予靠着台面,嗯一声。
“对了,你一个人在上港,峤南去哪儿了。”
“他回京市了。”
“他外公那里?”
安予嗯一声。
梁母揉面的动作缓下来,“怎么没带你一起去。”
安予不解,“他带我去干什么。”
“你这孩子。”梁母有些急切。“他都到我们家来了,你说他想干什么,趁过年时间,把你带去给他外公看看,不是正好。”
安予沉默。
“梁安予,”梁母声音一下拔高,“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拒绝?”
“你读书读得脑子坏了是不是,一辈子富富贵贵的不好吗,像我和你爸那样,长年在外,连孩子都顾不上,才赚几个钱。”
“你忘了你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日子,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用,别的女孩子有的,你没有,别的女孩子玩的,你也没有。就连读了大学,别的同学吃喝完玩,你呢,一有空就要打工赚生活费。”
“你想你的孩子也过这样的日子。”
“安安,妈妈是市侩,是贪婪,但本质上来说,还是希望和允恒都好好的。妈妈这几十年,是从血和泪中熬出来,你听妈妈的,没有错。”
这才是梁母今天把她叫回来的真正目的,当说客。
安予不想再听下去,倒了一杯水去阳台,老小区建筑密集,早春的风从缝隙中穿过,带着几分凉意扑到脸上,这边没地暖,安予拢了拢围巾,喝了一口水。
寒风料峭,可树木已经抽出新芽,不远处的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两只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有时候她在想,如果生命中没有出现靳峤南,她现在会过什么的生活,应该找了一份工作,工资可能不算很高,但足以养活自己。
她和苏怀川应该还在一起,苏怀川的人生轨迹没被打破的话,现在应该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们可能买了房,准备结婚或者已经结了婚。
茫茫尘世,他们是普通的情侣或者夫妻,养一个孩子,平淡的生活,可能会吵架,但很快又会和好。下班之后也很简单,忙忙碌碌往家里赶,周末带着孩子逛公园或者在周边走一走。
日子的确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但至少心是安定的。
而如今呢,在靳峤南强行占有她七年之后,在他强迫她结婚成了靳太太之后,几十年也许一晃就过去了,但老了回忆起这一辈子,只怕还是会觉得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如果她离开上港,一走了之,不知道靳峤南会怎么对待梁母和梁允恒。
虽然七年前那些事之后,她控制着不要投入太多感情,但人类,始终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物种。梁允恒虽然看上去不算上进,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那份工资一般的工作,还是认认真真做着。
而梁母呢,脸上有了皱纹,白头发也越来越多,年纪上,的确是开始老了。
血缘关系,无论怎么样,也不能彻底斩断。
安予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犹豫不决。
吃过午饭后安予拒绝了梁母出去逛逛的提议,她知道梁母要和她说什么,不想听那些话,也不想和梁母吵起来,索性找了个借口离开。
走得有些匆忙,到车子旁才发现车钥匙在进屋时落在了鞋柜上没有拿下来,折返回去,还剩几步楼梯时听到梁母略略扬高的声音,安予皱一下眉,放轻了脚步。
梁母的声音有些尖利,“你说你姐是不是个蠢货,和靳峤南睡了这么多年没捞到什么好处不说,现在靳峤南要和她结婚了,她还扭扭捏捏不想答应,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梁允恒的声音混着游戏音效传到门外。“妈,你知不知道靳峤南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个善茬。而且我觉得,我姐不怎么喜欢他。你要是让我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我也不会干的。”
“你还娶女人,梁允恒,你啥都没有,你娶个屁。”
“我告诉你,你能不能娶到老婆,能娶到什么样的老婆,全看靳峤南会不会和你姐结婚。”
“张口闭口喜欢,喜不喜欢有个屁用,能吃吗。知不知道靳峤南成了你姐夫,能给你换来什么。”
梁允恒无所谓的语气,“不知道,他别把我再丢给老吴就行。”
梁母朝他的脑袋重重拍一下,“我告诉你,首先,你不用待在你那个小破厂了,靳氏和巨信那么多子公司分公司,随便拿一个给你糟蹋也无所谓。”
“然后,咱们也不用住在这小破房子了,大平层,别墅,靳峤南总得给一个吧,不然他岳母住在这样的地方,丢的是他的人。”
“第三,作为靳峤南的小舅子,总不会让你娶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女孩吧。他周围那么多资源,让人给你牵个线,找个身家丰厚的女孩子。”
“想想这些实际利益和好处,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姐啊,我都是为了你。”梁母的声音愤愤不平。
梁允恒冷哼一声,“你盘算这么多,以为靳峤南是傻子么。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别拉上我。我不想招惹他,太可怕了。”
梁母恨铁不成钢,“有多可怕,再可怕也是你姐夫,只要你姐在,他总得给你面子。实在不行,彩礼要个几千万一个亿的,你每天吃利息也花不完。”
“他和我承诺过,只要成了一家人,一切都好说。”
“所以,得哄着你姐,别作妖的当好这个新娘子。”
“咱家的前途,全在这里面了。”
安予再听不下去,退到楼下哒哒地上来,敲门时,里面的声音便停了。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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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抓在手上,安予抬起眼看着梁母,梁母指尖紧抓着沙发布料边沿,眼中滑过一抹不自在,在眼神和安予对上的时候,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梁允恒则看也没看她,径直起身回了卧室。
安予收回视线,转身下了楼。
一路紧握着方向盘开回琼华九璋,停好车解了安全带,安予用手撑着额头没有下车。回去干什么呢,哪怕靳峤南不在,琼华九璋仍然是一处精致华丽的牢笼。
窗边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偏头一看,苏怀川戴着兜帽,正站在外面。
安予解了锁。
苏怀川拉开后排车门,钻了进去。
安予从主驾下来,也去了后排。
这个车位的正面避着摄像头,苏怀川抱着她,手像铁箍一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安予靠在他的颈间,男人颈动脉的跳动强劲有力,安予问他,“你在这儿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苏怀川手抚在她的头发上。“看见你的车没在,猜到应该是出去了,所以我就在这儿等着,想的是不管等到多晚,你总要回来的吧。”
安予沉默一会儿。
“怎么不打个电话给我。”
苏怀川指尖缠绕着她的头发,眼神冷锐如锋,嗓音却如同支离破碎一般,“没关系的,安安,我已经习惯了等待。”
“我知道我们不能像其他情侣一样想见面就能见面,我需要等,等靳峤南不在上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已经等了这么多次,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天一天,也就这么等过来了。”
“真的,我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辛苦。”
“只要偶尔能见到你,我就很满足了。”
他每说一句,就像一根藤蔓从她的心脏长出来,沿着血管脉络纠结缠绕,到最后紧紧裹住她,不断勒紧收拢,让她呼吸停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小到大,她都被教育要懂事,要乖巧。遵循这条准则,在二十九年人生里,她退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还要再退?
梁安予,你想不想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心脏的跳动一声重过一声,血液因为这个冒出的念头逐渐沸腾起来,其实她知道自己想怎么样,既然一直是那么想的,何不勇敢一次,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她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明亮,连那些裹住她的藤蔓也瞬间消失,安予看着车玻璃外的世界,在苏怀川耳边道:“怀川,我们离开上港,换一个地方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