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有谁走向我_镜台【完结+番外】(11)

  “你不戴耳机吗?”我忍不住问。

  “钝化剂起效的时候,不戴也没关系。”他说,“你觉得很吵吗?”他打开白噪音。

  我想到我碰到的静水一样的思绪,一阵无言。

  “你吃了多少?”

  “平常使用剂量的三倍,不连续这样服用就是安全的。”

  “……为什么要超量。”

  “因为‘海伦’。”

  我不说话了。

  但是他继续说:“你看,现在我就算感觉到你因为爱她,对我很反感,我也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了。”

  “……难道我不该如此吗?”

  “我知道。但我不能控制住我自己。除非像现在这样。现在,你往我的脑子里灌多少你爱海伦,我也不会有感觉了。”

  “你为什么这么恨海伦?”

  我“看”到,一种很容易辨识的感情从他心中闪过,是这么强烈的药效也没法压制的憎恨。

  “她撕裂了我和我的……亲人。”他像梦呓般断断续续地说,“她摧毁了我心爱的……珍宝。她夺走了我的……生命。”

  我想起我曾在他的思绪里看到的,失去爱。

  “……那真的是海伦吗?”

  “那真的是她吗?”他说,“她真的对你很好吗?”

  “是的。”我说。

  “好吧……好吧……”

  他看起来似乎感到痛苦,但是药压抑了他的痛苦。他很麻木。

  “我们快到了。”他说。

  *

  第19章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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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面前云集的游客,喧闹的欢笑声,感觉非常荒谬。游乐园。说不清这里比街上哪边更吵。这不是哨兵喜欢在休闲时来的地方。至于向导,倒是没什么关系,虽然这里人很多,情绪充沛,但都是快乐的、正面的、积极的情绪,就算不竖屏障,也没什么不适。但是,问题在于,为什么是游乐园?

  “你喜欢游乐园?”我问。他仍旧处在那种不像一个人的麻木中,一片寂静。我不能判断是不是因为药物才没有让他显出他的喜欢。

  “我没来过,”他说,“但我听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谁说的?那人知道你是一个哨兵吗?

  “而且,”他继续说,“你以前每年都会去几次游乐园。你肯定不讨厌游乐园。”

  “……你知道多少我的事。”我问。我想问,为什么会知道这么细节的事。我想起茶几下的电子相框。我还想问:为什么他们要把我的隐私给你阅览?

  “很少。”他说,“你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想听你讲给我。”

  我觉得我的心颤了一下。我想起刚见面时,他问我:为什么是数学。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我的向导,我是你的哨兵。”他拉起我的手,“我们走吧。”

  *

  以前,我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时候,我每年都会去几次游乐园。和海伦一起,或者和朋友一起。后来……四年过去了。

  游乐园还是游乐园,充满幸福,笑声,结伴的人。永远是这样的模样,不会改变。

  他看到什么项目就问我想不想玩,看到什么流动摊贩就问我想不想要。可是我能感觉到他,他也不竖屏障任我观察,我知道他还在那种状态里,钝化剂,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模仿着他看到的那些快乐的游客,表演出一副正常的模样。他还会对卖气球的人微笑。他买下一个氢气球,绑在我的手腕上。

  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

  “你现在不喜欢游乐园了吗?”他问我。

  不。我是不喜欢和我一起游园的人。

  “你想吃棉花糖吗?”他看到一辆棉花糖车后,问我。

  我想。但我并不想和你一起去买,在你旁边吃。

  我不说话。他终于也不再说话了。

  我试图忽略他,忽略这片空虚的空洞,去听那些真正的人的“声音”,那些真正的欢乐的情绪。可是听着听着,就感到了一种难过。都不是我的欢乐。我的欢乐不会再有了。

  就在这片欢乐的海波里,有一片浪花突然向我拍过来——向我们。一个男孩,身后跟着他的妈妈。

  “啊,真的是您!弗伊布斯哥哥——”他对坐在我身边的空洞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去年,您救了我——”

  男孩的妈妈追上来了,对我们连连道歉,为她的儿子过来打扰我们。她解释说,她知道缄默法案,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丹尼尔一直记着他,记着当时他的向导怎么称呼他。现在在这里看到他,丹尼尔直接跑过来了,她拦也拦不住。

  他——没有波涛的死水——对他们露出和蔼的笑容。我想,如果我是个普通人,我也不会怀疑他的笑容并非出自真心。他说,没关系。他向前倾身,做出一副耐心的样子,聆听男孩对他的感激和崇拜。这个孩子对他说,自从那次事件后,他就立志以后要进塔区——觉醒成为哨兵或许希望渺茫,但作为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哨塔的工作人员——

  “服务像您这样的英雄,帮助你们拯救更多人!”

  他鼓励他。他说他记得他,那时候他没有哭,作为一个孩子,非常难得。他相信不管他将来投身什么样的事业,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我“看”着男孩纯净的喜悦,觉得心情复杂。

  “我也祝福您——”男孩非常激动地说,“祝您和这位姐姐,约会开心,生活幸福!”

  我尴尬地别过脸去。

  但是他,还是很平静。

  “谢谢你,丹尼尔,”他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祝福。”

  他们走后,他恢复了之前的坐姿。他没有对我讲点什么,比如他解救一个孩子的故事。我在沉默里迟疑了一会,开口问他:“你救过很多人吗?”

  “我不数,也许吧。”他说,“哨塔会统计,我可以回头查一查,告诉你。”

  不,我并不是好奇一个数字。

  “你杀过的人多,还是你救过的人多?”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是一个哨兵,在役,我执行我的任务,我不数。”

  我明白了:他不在乎。

  我感到自己很幼稚。我在期待什么呢——他虽然会把人虐杀,对那些向他奉献的人毫无尊重,对不了解他的普通人表演出一副亲切的样子,但其实是个好人?

  可能是因为我主动开口,他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你想坐摩天轮吗?”他又开始发问。

  *

  第20章 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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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和海伦一起坐摩天轮,海伦对我讲起,有一种说法,情侣一起坐摩天轮,在最顶点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于是我就在最顶点亲了她一口,我说虽然我和她不是情侣,但我也希望永远和她在一起。她失笑,接着告诉我,因为好多情侣都怀着这种愿望在摩天轮上接吻,可是事实上,能共度一生的总是一少部分,最后这个说法就变了一种模样——情侣在摩天轮上接吻,就会分手。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她这样就把我绕晕了。我恐惧地问她,那我刚才亲她,是把我们祝福了,还是诅咒了?

  她告诉我,世界上没有祝福,也没有诅咒。有的是概率,和人的各种选择。她亲亲我的额头,对我说,既然她选择接下抚养我的责任,她就不会把我抛下。

  我听了,还是不放心,追问她:那我们的概率是什么?

  她说,概率就是不知道,就是对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全都不知道。

  *

  我看着气球,它顶到了顶棚,系在我手腕的绳子弯曲下来。我觉得它看起来很像我的精神体,忽略那张卡通脸,两边的翅膀的话。我这么想着,精神体就冒出来,和氢气球一起漂浮着。原来,我的精神体是氢气球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瞬间,黑色填满了我的视野,接着,黑色又消失了。水母飘到轿厢外面,触手穿过厢顶,抚弄“我”。这让我想起了他抚摸我的感觉。我脸红了。我让“我”躲开“他”,落到我的怀里。触手隐没到外面,过了一会,我看到“他”飘开了,飘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这片蓝天都成为“他”的海洋,“他”巨大的伞部鼓动着,飘带和丝线一样的触须优雅地舞动。那样一个漆黑的大水母出现在摩天轮附近,很像一种恐怖科幻片的场景。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可畏的同时也很美。

  轿厢越升越高,城市变得渺小,我能看见远处那座哨塔,它那么显眼,谁也没法忽略。城市的大楼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反光,只有那里是一片漆黑的三角。我看着它,突然感到了一阵轻松。我从那里出来了,我在游乐园里,在摩天轮上,感觉真好啊。

  他就是这时候突然探身过来。我吓了一跳,他于是停住了。他分明仍旧是一片寂静,空洞,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然而对我说:“我可以吻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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