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那个方向跑过去。我重新能“碰”到他,他的心跳,他的思绪。他很痛,但他很高兴,因为我正在靠近他——
我冲过最后一扇门,我看到他了。他在笑。
他坐在一把靠背椅上,戴着一个奇怪的头盔,拿着一个遥控器,手指在上面摁着。他望着我的模样,快乐攀升到顶点。他很高兴看到我这么在乎他——我“看”到他是这样想的。他的手指从遥控器上的按钮松开,一直折磨他——折磨我——的痛苦,就消失了。
然后他又摁下去。然后他又松开。他向我伸出手,递出那个遥控器。
“你想玩玩吗?”他问我。他在我的脑子里继续说:
这是兰卡最新研发的拷问装置,不会让人受伤,也不会晕厥休克。傻瓜式操作,随便摁几下就会用了。虽然我不能满足你的心愿——去死——但我可以满足一半,你可以让我受很多苦,比她受过的更多。我刚才试过了,最强档也没关系,我可以承受。你知道,我没有骗你,是真的很痛,你知道我是真的很痛,所以,你来玩玩吧,别这么生气了。
我走过去。我把那个遥控器从他手里抢过来,扔出去。我把那个头盔从他头上拿下来,扔出去。我扇了他好几下。
你们真恶心!我喊道。
*
第26章 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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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他说。他已经这样道歉了一路,但是“看”起来,他的歉意并没有太多,他的困惑倒是越来越多。他不明白。
我钻进车里,抱着自己的精神体蜷在后座上。我竖了我力所能及的最厚的屏障。并没有太多作用,我们的联结仍旧源源不断把他的心灵展示给我,把我的心灵展示给他。我只是想这样,这样告诉他——我不想和他说话。
他坐上驾驶座。
“你并不是不想啊,”他说,“为什么我让你可以,你却更恨我了?”
我坚持保持沉默。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因为你不想犯罪?……其实,这里的一切都是联盟机密,没有人会把你做了什么宣扬开去,更没人会起诉你……我们要不要回去?那个东西还是挺难有机会玩到的,你确定就这么走了吗?”
他真的替我可惜。
他令我恶心。他的这种态度。他所暗示出的一种现实。我一直觉得,那种东西,它的存在和它被用来做的事,都是二十年前的战争时期才会存在的事物,在今时今日早就绝迹了——不论从道德、法律还是现实里。显然,不是。最新,研发。我回忆起我那时候感觉到的一切——他真的很痛,那个东西把实实在在的骇人的痛苦放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受残酷的折磨。恶心。他,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恶心。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觉得恶心——他,以及他们,都一样——我只要意识到,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着这么坏,这么恶心的一群人——
他感觉好难过。
因为我觉得他恶心。
“我本想让你开心一下,”他说,“反而让你更难受,真的很抱歉。”
他真的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觉得抱歉,只是因为,我,我的感受。
“听到你当时那么希望来找我,”他继续说,“说真的,很高兴。听到你为我哭,为我痛苦……你在意我……”
“这是生理反应!”我大声说。
“嗯,这是生理反应,”他说,“因为我们是基因百分之百匹配的哨兵和向导,我们命中注定会……”
“不!这个世界上没有命中注定!”
他很伤心。他好一会都没说话。
“我爱你,”他说,“而你,其实也爱我,你只是觉得……”痛苦在一瞬间爆发出来,掀起的惊涛骇浪不仅在那一瞬间淹没了他,也波及了我。
不。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痛苦。他会痛苦,是他应得的。
“……你只是觉得你不能爱我,”他说下去,“因为我让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死了。”
海伦。一个他残忍杀死的人。他就这样看待这件事——他让一个已经被判死刑的人死了。
毫无惭愧,毫不后悔。他这样提起他毁灭了世界上我最爱的那个人。好像把我的心撕开,再洒上盐,而且是漫不经心地这样做,因为他正被他自己的痛苦吞没。我们两个的痛苦通过我们两个的结合在我们两个的心灵之间来回波荡。
许久,他启动汽车。
他自我安慰似的喃喃地说:“没关系,我找到了你,这就够了。”
*
第27章 备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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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前,我的舍监对我做出最后的告诫:不要走向一头缺乏人性的野兽,那会让我痛苦,备受折磨。我现在想,她错了。
使我折磨的不是他缺乏人性。
剩下的结合假,我们几乎是不打照面过去的。他在训练室呆一整天,出来就是饭点时走到冰箱拿一条营养剂。我坐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电影,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是我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我试图用看电影转移注意力,不然我就没办法止住泪水。
虽然看不到他,可因为我们结合了,我总是能感受到他。大部分时候,他是放空自己的,“正念”的,“安静”的,可是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鲜明的情绪,从他安静的情绪流里跳跃出来,像一簇高高燃起的火——暴怒,仇恨,渴望——针对我的——很快又会消失。他在压抑自己,控制自己,没有一次出来找我宣泄这些情绪,仿佛是要践行他的话——他找到了我就够了。
第一天,我想,我不能在乎这些结合源源不断传给我的他的感受——我不能动摇!他是个冷血的凶手,我反复对自己说。我希望他就这样挣扎下去,让那些负面的感觉积蓄下去,让垃圾堆满他庞大的精神。我希望他狂化,我希望他在狂化中杀了我,杀害向导是哨兵的重罪,杀害和自己结合的向导更是不赦的大罪。我希望——
不要这样。
“啊!”我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尖叫道,“闭嘴!”
我会保护你。就算我疯了,我也会记得,我要保护你。
“闭嘴!闭嘴!闭嘴!”
你很好。我死了,你也不应该死。
他不是缺乏人性。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杀了海伦,他救了我。
他毫不在乎“伊芙”对他的付出,他对待九十九和六十六像对待开袋即食的速食品,他不把他杀的人或是他救的人放在心上,他不觉得让人受折磨——包括他自己——有什么不对。他缺乏人性。
他对我有人性。
对不起。他在我脑子里又说了这句话,接着安静下来。
我抽出一张纸巾,捂着眼睛哭。以前我哭的时候,海伦会搂着我的肩,让我靠着她。后来,我成了向导,有一门课专门教向导怎样安慰——就是那样,陪伴,倾听。
他并不在我旁边,但他时刻都在。结合让我时刻都能感觉到他,理解他的内心——知道他时刻都在倾听我,时刻都想安慰我,哪怕我正是他痛苦的源头。
这太折磨了。
我希望,他是一头真的野兽,缺乏人性,对我也一样。那样,一切会更轻松。
*
两周结合假的最后一天,一个向导过来了,竖着屏障,仅仅凭身为向导的感知我根本发现不了她。我是听到了鞋跟踏在地板的声音,回头望过去,才看到她。我很惊讶不是九十九也不是六十六,可是看着看着,就感觉那是他的向导,“伊芙”——她走进来,淡淡地扫视一下沙发上回望的我,从容的模样好像这是她的家。她没有对我说你好,也没有问我他在哪。一瞥之后她收回视线,径直走向训练室。
接着我感觉到了……她给他做疏导。
我被疏导时是没有这么多感觉的:抗拒,压抑自己的抗拒;厌烦,压抑厌烦;恶心,压抑恶心;忍耐,忍耐,忍耐……太细致,太鲜活,连我也跟着不舒服起来。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好久,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他们停下来了。我在原来的塔区给哨兵进行疏导时,从来没有持续过超过五分钟。梳理一个多小时的精神垃圾,即便做这份工作的不是我,我也能想象出这会有多疲惫。
而他们只是休息了十五分钟,接着进行了第二次疏导。
当外面的人造光变暗,人造的夜晚降临时,她出来了。她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我。于是,我向她看过去。
九十九看起来天真,六十六看起来很酷。她们都不是她们看起来的模样。而她,看起来疏离,冷淡,穿着修身的长裙,让我想起小学时一个严厉的女老师,只是她要美丽得多。对,他的向导看起来都很美丽,就好像这些向导的遴选条件不是精神力等级以及和他的匹配度,而是,选美,试图勾起他的兴趣,找出一款会让他喜欢的。
这个猜测让我的胃一阵不舒服。
我面前的伊芙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