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有谁走向我_镜台【完结+番外】(21)

  “你想喝水吗?”他问。他焦躁,不安,希望我好起来。他沮丧。他知道怎么做就能让我好起来,但他觉得这样很……

  无能。

  为什么是,无能?

  我躺在沙发上。“我”飞出来,飞向他。

  为什么是无能?你可以。你来吧。“我”在他身边焦急地盘旋,撞向他。“我”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我”只能笨拙地一遍又一遍撞向他。

  直到他终于放出“他”。他向我走来【】。他感到自己多么无能,被操纵着,被安排着,被蒙蔽着。因无能而愤怒。他抚摸我的脸,亲吻我的眼泪,我的嘴唇。“他”已经吞掉了“我”,获得了光源的水母满足地在我们头顶蔓舞它飘带似的触手,渐渐把我们笼罩。“我”也觉得很满足,因为被“他”包裹的时候,“我”最安全,什么也不能伤害到“我”。

  他先【】,我感到我和他一起进入了我的精神空间。我从来没有这样毫无抗拒地欢迎另一个人的精神到这里来。这是一片空旷的纯白色,只有一张染血的地毯。我告诉他:帮帮我,让它消失吧。

  他为我的痛苦,自己感到多么痛苦。但是他为我的这个请求,自己感到多么痛快。

  “我们”飘进了这片白色里。水母优雅地缠住那张地毯,撕碎那张地毯。它会再次出现的。对精神的修整不能让人遗忘记忆,只要记忆存在,记忆可以源源不断制造许多负面感受——悲伤,愤怒,屈辱……但是,修整一下,它会暂时消失。痛苦会暂时消失。

  【】真好。这个世界上,我拥有他,真好。

  我的精神触须刺入他。

  雷。我梦见过他。我不知道那是他。海伦说,那是我的幻想朋友。她也曾有过幻想朋友,随着年龄增长,幻想朋友就不在了,这是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我失声痛哭。不该在进入另一个哨兵的精神时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特别是痛苦的感情。但是我不能控制。

  而且他可以承受。他颤抖着,他觉得很痛,但这不算什么,不足他在“玩”那个酷刑模拟器时十分之一的痛。他的精神好庞大,广阔的图景里全是黑暗。因为海伦分开了我们。我对海伦痛哭,海伦安慰我,但不还给我,用药物控制我,摧毁我。他在冷冰冰的黑暗里等我,找我,而我渐渐地,忘了他。

  现在他找到我了。把那些孤独摧毁吧。黑暗似乎稀薄了一些。他找到了我,在街头的一瞥,凭着直觉,他认出了我……可已经晚了,我已经被毁掉了。我是钝感的普通人,我也许一辈子就会当普通人,她为了隐藏我,不让他找到我,毁掉了我的天赋……所以他用刀来杀她,不希望她那么快死。

  我觉得好痛苦,我不愿意——那就不要碰这些。

  他引我离开那里。离开“海伦”的一切。对,不要想海伦。不要想。

  想想他,想想我,想想我们。我们在一起,多好啊,我们终于又团聚了。虽然这是我们付出很多代价换来的,虽然我们今后还要被摆布,被利用;虽然实验室的实验体的身份永远烙印在我们身上——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有也不会给我们亲自抚养;他要执行更多更危险的任务,获得更多影响力——权力——好留住,我,利剑的锈蚀的鞘;但是,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快乐。团聚的快乐。结合的快乐。【】。陪伴的快乐。理解的快乐。各种各样的快乐交织在一起,把我们填满了。

  爱的快乐。

  所以,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结束后,我躺在沙发上,这样想到。我和他最大的隔阂是海伦。把海伦的真相告诉我,不论这个真相对我来说是多么残忍,然后,在我崩溃时……把我推向他。

  所以,六十六道歉。

  和她没有关系,她不用道歉的。

  他【】问我:“你想吃什么,我去订餐。”

  “不用麻烦了,营养剂。”我回答,“然后,我们再来一次。”

  他有一点……有什么落空的,失落……

  “我本来计划出去吃,”他解释说,“电视塔的旋转餐厅,我查到那里可以看到很漂亮的夜景。”

  我不想故意扫兴,但是……要是他们没做这样的事,让他能按计划带我出去吃晚餐,我一定没心情欣赏夜景,只会觉得那场面很尴尬。

  接着我听到他说:“今天是我们的生日。”

  “我们……的生日?”

  “也许,不该说是生日,是我们剪去脐带的日子。”

  我沉默了一小会。

  “我们是怎么出生的?”我问。我没有抱太多希望,我得到的回绝太多了,已经习惯。

  他果然犹豫了一下,这是不该对我多说的话题。

  可他多说了:“我们是互相比对着编辑出基因的受精卵,完美契合的两个个体,为了培养默契——他们这样形容——我们被放进并排放置的培养皿里一起分裂分化成型,然后放进同一个培养水箱,一共十三个月,之后被捞出,剪断脐带,用自己的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有一张照片,他们,实验室的全体成员,二十三个人,和我们。”他笑了一声,“他们算是我们的父母,二十三个父母。”

  现在,我知道了另一个答案。

  我的父母在哪?我问海伦。她哭了。

  我想,如果我没有被雷找到,我继续和她过普通人的生活,她是否真的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告诉我一切的真相——我没有父母,她为了她的某种目的,把我从唯一可算是我亲人的我的哨兵身边带走了。

  她让他那么痛苦。她让我……

  我捂住眼睛。

  如果我一直是普通人,我不会感到任何落差。我不会感到自己被毁掉了什么天赋。我感到的只有:她的爱。

  她真的,我真的……我把她看做是我的母亲。

  *

  第37章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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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比我醒得早。

  【】虽然我还是睡着,却知道他醒了。不过他没有吵醒我。【】安适和满足从他心头潺潺地流过,流向我。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没有焦虑,没有不安,没有自责,没有愧悔。我的正面感受终于多过了负面感受。

  我睁开眼睛,几乎同一时刻,他也从假寐中睁眼。我看着他,发现,我竟然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他看起来和我印象中的面容好像有一点细微的差别,我一直觉得他是那种英俊中透着凶恶的人,可是,现在看来——他的眉骨很秀气,翠绿的眼睛里流露温柔。我伸出手去,触碰他的眉峰,他的颧骨。他微笑起来,更让他显得没有任何威胁。他不会威胁我。

  他也在认真地看我。他已经很认真地看过我了……那时候,藏在卧室……之后,茶几下的电子相册……再后来,他在机场注视我……

  他现在仍旧很认真地看我,虽然已经仔仔细细看过,反反复复看过,永远不会忘记我的脸,还是继续在看,因为……

  我觉得热度从耳根开始,渐渐烧到面颊,整张脸都是热的。他告诉我:你真美。他吻过来。

  羞怯渐渐在绵长的吻里消融。我也回吻他。

  你真英俊。我也告诉他。

  *

  我为自己煮了牛奶麦片,他已经吃完了早餐——营养剂——现在正在客厅打电话。别说不隔音,就算隔音,他的情绪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要求你们帮我,”他说,“毫无必要,我不需要——”

  愤怒,比他此刻的语气所能体现出的程度更加强烈。

  “我等了十三年,逼你们对我承认她存在,”他说,“你现在却怀疑——我的耐心?”

  好久好久,不知道对方长篇大论说了什么,他的愤怒逐渐消退到一个只是有点嘈杂的范畴,他开始思索。

  “我们不会感激你。”他突然冷冷地对电话那头掷出这句话。

  又是对面长篇大论。

  “我知道了。”他说完挂断电话。

  然后他捏着电话,久久盯着它。

  我站起来,走过去。

  “你要走了吗?”我问。这是我对他的情绪流做出的猜测。

  “不。”他把电话扔到茶几上。他两手交握,握紧。“哨塔临时决定给我放假,在……博士的建议下。”

  “哦。”我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松开了自己的手。他突然间放松下来,感觉很愉快……因为,我坐到他身边。他握住我的手,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他有很多决心,为了我而升起的决心。我聆听着,然后感到……

  “我们算是公民吗?”我说,“我们一辈子就要在这种控制下生活吗?”

  “我十七岁以前住在实验室里。虽然我从十四岁开始服役,听候哨塔调派,但我要被送回那里,和伊芙们,她们也是。你看,现在,我们的生活看起来和正常的哨兵向导没有太大区别。”他说,“会越来越好的。过几年,他们觉得情况稳定,就不会再擅自插手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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