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四周亮了。有人打开了灯。
“哦——抱歉啦——”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话的腔调很奇怪,每一个词都是分开的,带着古怪的尾音,好像她刚刚学会说话,组织语言对她来说很困难。
“我,是不是,打扰了你?可是,我听见——尖叫声咯——弗伊布斯,你,还好吗?”
他起身了。
“我需要一次疏导。”他说。他向她走过去。
那个女人咯咯咯笑起来。
“我就是,料到咯——你肯定会,需要我啦——”
门关上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放出我的精神体,把它抱在怀里。我什么都做不好。并且在试图做点什么前,已经吓得什么都做不了了。我好想哭。我好想死。
第11章 伊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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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了好一会头才不痛了。这是一间车库,我走向门。没有锁。我听见歌声。很好听的歌声,好像是美声,我不清楚。有歌词,但我听不懂。我走出去。
一个很大的客厅,沙发,地毯,电视。玻璃的墙,外面是铺着草地的庭院,洒满灿烂的阳光。这里是地下。是仿日光吗?外面没有树,但是侧耳细听,到处都是树叶的沙沙声。白噪音。
歌声停了。我转过头去。
“红茶哦——”她端着茶壶,对我微笑。
她有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微笑里散发着一个优秀的向导都会有的那种善解人意的亲切感。让我觉得有些诡异的是,她的发色和我一模一样,极浅的金色,而且是直发。她向我走近时,我发现,不止是头发,她的眼睛也和我一样,是浅蓝色的。她的肤色也和我差不多,只不过她的面颊白得无瑕,而我有一些雀斑。如果不是我们的面容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我几乎要以为,我们是不是亲戚。
“你好。”我说,“我是——”
“我!知道哦!”她打断我,高兴地说,“你,也是伊芙,好巧哦——”
也是伊芙?
她坐到沙发上,往茶几上的杯子里倒红茶。
“弗伊布斯的,向导,都是,伊芙。你,恰好,还是叫——”她开始咯咯咯地笑。她突然抬起头,奇怪地看着我。
“坐咯?”她拍拍身边的位置,说。
我觉得她让我很不舒服。但是我说不出理由。所以我坐下来了。
“你是他的向导?”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一种很亲切的姿态。但我不喜欢——
啊,说话好累哦。
……发生了什么?我呆呆地看着她。
我还是喜欢这样。你呢?哦——我忘了你是残疾的D级,做不到这样交流。
我猛地向后退开。但是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白痴,你想去哪?
她眨着那双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对,我是他的向导,我是他的向导们中和他匹配度最高的向导,百分之九十九,他最喜欢我给他做疏导。我应该和他结合,在好几年前就应该结合了。但是他见到了你。他不接受和你之外的人结合。他甚至逼我去和别人结合。因为他想要百分之百,他觉得这会让他更强——可你不过如此嘛,弱智的低能儿一个,真失望,他真的能和你结合吗?你这样的精神力,受的了他吗?他可是——很——大——啊——
“放开——”我说。
快去死吧。我刚刚听到了,他让你很痛,你很难过,你想去死。你最好快点去死——趁你们还没结合,快点去死——弱智,白痴,D级,你根本不能让他变强,你只会拖累他。婊子,你快去死。你不是一直为了你的妈妈的死非常痛苦吗?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你妈妈根本不会死,她整容了,他根本发现不了她是她——你能做的对她最好的事,就是快点去死,快点去陪她,向她谢罪——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伊芙,松手。”
她松开我,我猝不及防,没有收力,向后一倒,喘着气,惊魂未定。
“哇,弗伊布斯,你,恢复,好快哦!”她扭过头去,高兴地对沙发后面的方向说道,“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咯?我只是,在教,你的,妻子,更方便地,说话啊。”
“你可以走了。”他说。
她很难过。我“看”到了。而且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她想让他知道她很难过。但是她没有任何迟疑地站起来。因为向导要服从她的哨兵。
“你,需要,我。”她对他说。她走了。
第12章 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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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的沙沙声中,我听见他问:“她都对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是,她说,海伦是因为我死的。可是,难道他就会告诉我真相吗?不。他不值得信任。也许她也是。他们都不值得信任。那我该去哪里寻找真相和答案?
还是说……干脆放弃,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不要理会——
“不管她说了什么,你不要理会。”他说。
我微微睁大眼睛。
但好像是巧合。他也没意识到他刚刚和我的思绪同步了,继续说:“如果你不存在,她就会和我结合。她不喜欢你,她会戏弄你。”
不,她不是不喜欢我,戏弄我,她是希望我去死。她欺负我。海伦在我上学的时候总是叮嘱我,如果有人霸凌我,让我不舒服,都可以告诉她,她会帮助我。
我不想告诉他。我不想向他寻求帮助。
“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百,有很大区别吗?”我问。
“不是很大区别,”他说,“是完全不同。只有你是我的向导,她们都是我没有办法不得不忍受。”
胆寒。
我讨厌刚才那位“伊芙”,她对我满怀恶意,但是她对他的忠诚、服从、奉献、爱、热忱,我看得很清楚。而这一切对他来说却是:不得不忍受。
缺乏人性。一头野兽。
“你刚才太紧张了。是我的错,没有事先提醒,”他说,“你现在好了吗?可以和我再试一次吗?”
再?试?我惊呆了。难道他刚才——那么痛——是在尝试结合吗?
“要是一周内,靠我们自己,没有成功,”他说,“那就要用药物辅助了。相信我,你不会喜欢那种感觉,很不自由,只会让你想杀人,不会让你想结合。”
我瞪着他循循善诱的模样。
“虽然,我知道,”他继续说,“你会很满意这种促使你对我展开攻击的药效。但是,要是我在药的作用下,没有控制好自己,你会死——为什么不先试试另一种办法呢?和我结合,我们的结合会让你变强,让你能发挥出你的实力。你会成为S级,我没有骗你。然后你的攻击对我才能起效,不是吗?”
过去的几年,我反反复复被告知,我是偏执狂,精神分裂,疯子。现在,我看着他,我知道,我远远不如他疯狂。
为什么。因为他相信和最高匹配度向导结合,可以让他更强?
不对,不是。
他走过来了。他放出了他的水母。他注视我。露骨的渴望。渴望我。是生理吸引吗?不是。
他坐到我身边。他扶住我的脑袋,吻我。结合不需要吻。结合需要放松,接受,暴露自己,容纳对方。第一步是调整气氛,第二步是放出精神触须。尽可能多的肢体接触,拥抱,【】。不需要吻。
“这次你先来吧。”他低声说。
他向我展开了他自己。【】他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接受我疏导的哨兵都配合。但是他给我的感觉比任何一个哨兵都可怕,水母就在我们身边漂浮,伸展着飘带和丝线般的触手。“他”渴望抓住“我”,吞掉“我”。“他”渴望再也不和我分开。
我咽咽口水,深呼吸。放松自己。伸出触须。我想知道为什么。
好黑,好冷。过于庞大的精神力,过于敏锐的感知,积蓄了过多的负面感情。明明刚刚被疏导过一次。怎么还会这么恐怖。我被一股冷冰冰的悲伤攥紧了心脏。失去。爱。失去爱。
我想到了我的失去。我想到了海伦。
我像被蛰了一般,痛苦地躲开了他,跌在地上。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我感到水母的触手拂过我的面颊,缠住了我的脖子。
在刚刚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事实:他认识海伦,他憎恨海伦。
“为什么?”他也说。他抓住了我挣扎着伸向沙发的手。【】
好痛。他肆无忌惮地把他的感情留在我的感情里。我恨海伦——我不恨海伦!我爱海伦!——我恨海伦!
“滚出去!”
我恨你。
我满脸是眼泪。我看到他从茶几下拿出什么东西。他在组装它。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枪,对着我。
他扣动了扳机。砰——砰——砰——子弹打中了我散在地板上的长发。接着他把手枪重新拆开,放回去。他也收回了他的精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