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走了。他不高兴。
为什么?我看着面前的牛肉汤。难道可以这样吗?叫她过来给我做饭,做完了就赶走。不尊重她,太野蛮了。
我们没有连接精神,我也不知道怎么像她那样做,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她应该能“看”到我的反感。她对我轻轻一笑,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背。
亲爱的,别介意,这就是我们这些“伊芙”的“工作”,“维护”他的“正常运转”。惹他不高兴,就是增加日后那个给他疏导的可怜向导的工作量。虽然大部分时候这个“可怜”的向导都是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可怜的九十九,但我们毕竟都是善良温柔的向导,不是吗?亲爱的“一百”,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喜欢我做的饭。
她移开了手。站起来。
“那么,我是时候该走了,再见。”她说。
我也站起来。我主动拥抱了她。
“很高兴认识你,‘伊芙’。再见。”
白蝙蝠突然大叫了一声。我发现六十六皱起眉。
“亲爱的,没事,不是因为你。”她对我说。她的白蝙蝠挣脱了那团漆黑的阴云,飞回来,用双翼包裹住她的肩膀,仿佛是一件斗篷。那颗像白鼬鼠一样的脑袋放在她的头顶上,小小的黑色眼睛注视着我。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她讨厌我。
我感到错愕。而她微微睁大眼睛。她的屏障加强了,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伸出手来碰我的手。
不是讨厌你,亲爱的。他刚刚好生气,搞得我一阵头疼。他嫉妒我,因为你没有拥抱他,对他这样微笑。对不起,亲爱的,有一瞬间,我在迁怒你。不过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神经病的错。嘘,宝贝,别说话,会刺激到他。回头见。
她松开我的手,她向我挥手告别。
我刚刚从普通人变成向导的那段时间,很不适应作为向导的新生活,太多强制性的规定和条款。约束,不自由。但是那些不自由都是有道理依据的,为了保护普通人,或者是为了保护向导们和哨兵们。但是这里,这整个地方以及关于他的一切,我感到的是纯粹的病态。
我想我的舍监当初的判断真的很对,接近这样一个缺乏人性的人是一种折磨,这是最让我自己痛苦的选择。这么多人都在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服务这个人,可他并不尊重感激她们的付出。而我是打算来做什么的呢?埋没他们的付出,摧毁他们的努力……我想要对他们一直奉献,一直维护的对象复仇……
六十六做的汤真的很好喝。但是我没有食欲。
*
第16章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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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两次失败的尝试严重消耗了我的精神,下午,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口气睡到了晚上。在醒过来时四周已经变黑了,白噪音也变成了海浪。我身上盖了一件毯子,而他就在我近旁,坐在我的腿边。我想继续装睡。可是哨兵很敏锐。他说话了:
“海伦对你很好吗?”
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
“请你不要提她。”我说。
“我会对你更好。”他说。
这是不能比对的。海伦是我爱的人,你不是。你是我的仇人。
“我不需要。”我说。我转过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他站起来。
他突然把我横抱起来。悬空感让我下意识去抓他的衣领。
“放下我!”我厉声说。“我”从我身上跳出来,撞向他,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缠住了。他抱着我在黑暗中行走。没有一丝光,我不知道要去哪。他踢开一扇门。然后他把我放下来。床。
“你介意我睡你旁边吗?”他说。
“介意!”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真的就和他的水母走了。
我呆愣片刻,突然意识到:“他”还没放开“我”!
“把我的精神体还给我!”我喊到。
给我的回答是:愈来越远的脚步声。
我站起来。好黑。我去摸灯,摸不到。这里不会没有灯吧?
“还给我!”
海浪声。
我回到床上,缩进被子里。我感到“我”被他抱在怀里,紧紧地,不肯松手,不肯放开。
晚安。“我”听见他说。
*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在哭。海伦在安慰我。可是海伦好像也不能安慰到我,我难以抑制地哭到嗓子发痛。海伦很温柔,很好。但她仍旧不能还给我让我不哭的那个东西。
我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纱照亮这间卧室。我看到我的精神体就在半空中漂浮着。我抹抹脸,发现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我坐起来。
我不知道我在梦里为了什么哭。但是我现在,在梦醒之后,我想到梦里那么温柔的海伦,我又想哭了。我好伤心。
*
我走出卧室时,闻到了很浓的焦糊味。我冲到厨房去,看到他,一个哨兵,面不改色地摸着下巴,看着锅里燃烧的火焰,仿佛在做化学实验似的。
“你在干什么!”
我上前推开他,把火盖灭。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不会神游了吧……我此前作为D级向导,只在课本上看过神游的介绍,不会让我遇到真的,除了症状表现什么都忘了……
他不是神游。他看了我一眼,转身。我看到他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递给我。我一头雾水地接过,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转身,走出烹饪区。过了一会,我听见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把凝满水雾的锅盖掀开——是焦透了的煎鸡蛋。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不会做饭吗?那为什么还要做呢?
*
我觉得应该是这扇门。我敲门。
“你好,”我说,“请问这里有空气净化系统吗?开关在哪里?”
我站在焦糊味里等待着。我旁边的墙上冒出一只触手。我后退一步。漆黑的大水母漂出来。“他”用一根触手缠住我的手腕,示意我往旁边那扇门走。接着“他”回到墙那头。
我推开那扇门。
这是一个全息训练室,他在用模拟枪射击。现在的场景是一片黑暗里四处飞溅的白色光点,随着他没有任何停顿的连续射击的砰砰声,那些白点变成红点。好快。快得像扫描。我知道S级很强。六十六更是把他说得神乎其神。可亲眼所见,仍然超乎想象……而我连初级格斗课都被劝退了。
“净化器一直开着。”他在射击的同时还能对我说话,“过一会就好了。你可以在这里等着。”
他好强。我打不过他的。
“你想玩玩吗?”他问我。
他甚至只把这个叫玩……
“我没有上过射击课。”我摇摇头。
“做一个联结就好了。”他说。
“什么?”他说了一个我很陌生的词。
“布雷丹的向导教育真完蛋。”他地域攻击了我长大的国家。我觉得很不舒服。
“兰卡的哨兵教育更完蛋,教出了你这样的哨兵。”我说。
他看起来觉得我很好笑,而我自己也懊恼自己的反驳不够掷地有声,很幼稚。
“过来。”他说,向我伸手。
我想知道联结是什么,所以走过去了。他抓住我的手——痛!他又不打招呼地□□!
我怒视他。
“好了,你也一样。不用太多,一点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因为精神共鸣,在他身边,我的感官改善了好多,对精神力的控制没有以前那么艰难滞涩。我轻而易举找到他埋入我的部分,依样探进他。
“这么少的一点接触,链接很微弱,距离远一点就会消失,所以不叫结合,而是联结。”我听见他说,“虽然弱,但足够向导指挥哨兵。好了,现在,你来指挥我。”
我睁开眼睛。我看到一颗白点,几乎是同时,他扣动扳机。变红了。
很陌生,很新鲜,很刺激。不是我在射击,又好像是我在射击。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怎么动。我锁定一个目标,他为我打下来。他是我的武器,我是操控武器的手。
但是我的操控比武器自己一个要慢多了。
“这种联结的作用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让我更专注攻击,不用分心寻找。”他说,“伊芙可以帮我打出比我自己更好的成绩。”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伊芙不是我。
“……九十九?”
“她们所有都可以。”
我垂下眼睛。盯了一会,我就觉得眼花了。
“是不是太难了?”他在操纵台上点了几下。投影换了,这次是蓝天和成排飞翔的鸽子。它们在天幕上自由地盘旋,翅膀的映着耀眼的阳光,飞得那么流畅,那么鲜活,仿佛是一段真实的影像,一度存在过的生命,不是电脑生成的数据。
枪声响起,我目光聚焦的那只鸽子跌下去了。我觉得心里紧了一下。
我突然转过头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