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轻轻笑了一声,便也不搭理我了,只是给我掖好被子。
只是天不遂人愿,那个不识好歹的赵贵妃要上赶着来找死。
她可真是……唉……
她不会真的以为她老爹是帝王党里不可缺失的核心骨干吧?
单就“根基不稳却急着拉帮结派”这一条,萧楚珩就已经把他当做弃子等着秋后问斩了。
要知道,帝王党啊帝王党,任你如何受帝王宠信,但也得知道,帝王党的主心骨,只有帝王一人耳,怎么能是臣子呢?
不晓得这层利害不怪她,毕竟从小养在深宅,信奉“后宫不得干政”、“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类先贤狗屁,也是可怜。
只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她能比我这个帝王白月光更能宠冠六宫呢?
今日朝堂之事还不能让她幡然醒悟吗?
寄情爱于帝王,何其可笑?
我一面气她比我还蠢笨想要提点她,一面又告诫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如今我高家是风口浪尖上的,保我高家才是顶顶要事,后宫之中,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果然,她在栖凤宫外哭丧了好一会儿,我都紧紧闭着眼睛装睡,但萧楚珩这个混账太了解我了。
“睡不着?”
我不敢睁开眼睛说“是”,我怕我一旦这么做了,赵贵妃今晚就要被打入冷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我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就和萧楚珩意味深长的眼睛对上。
他施施然:“嗯?不装了?”
我抱着我的小被子:“算了吧,我明儿个劝劝她。”
他朝我微微一笑:“不行。”
我气得给了他一个背影。
阖宫上下,静谧无垠,只有殿外贵妃的鬼哭狼嚎和萧楚珩清冷无情的声音:
“贵妃怎的这般伤心?”
“皇上!臣妾今日头风发作,想你想得紧啊。”
“贵妃几时有的头风?朕怎么不知道?”
“有了几日了。”
“哦,那这头风,贵妃觉得要怎么治才好?”
“皇、皇上揉揉就不疼了……”
“是吗?那贵妃的头风治好了,朕的头风要怎么治呢?”
殿外一片寂静,殿内的我呼吸都跟着减弱了。
“陛、陛下?”
“来人啊,传朕旨意,贵妃赵氏,深夜啼哭不休,不守宫仪,以下犯上,即刻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我无奈地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一种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凉意缓缓地浮上心头,最后又归于亘古。
我唤来镜花:“今日让你带给贵妃的话你带了吗?”
镜花如实回答:“自是带到了,只是贵妃毕竟是帝王一党所出……”
她没再说下去,我却也懂了。
赵氏与我,一个帝王党,一个太后党,是天然敌对的阵营,我的话她又怎会听?
殿外,“陛下陛下”的求饶声不绝于耳,慢慢的,又变成“高伽释你这个贱人!你媚宠主上、祸乱朝政!狐媚子你不得好死!”
“等等。”
萧楚珩一声喝令。
殿外又瞬间安静下来,不用想也知道,废贵妃此刻定然满眼的欢欣。
她肯定以为她刚刚的叫唤是提醒了萧楚珩她的父亲是赵相国,而赵相是帝王一党这件事情,骂我就是骂太后,所以事情出现了转机,萧楚珩肯定要找借口放了她了。
“妄议朝政,即刻绞杀。”
冷白冰清的一句话,全是帝王肃杀。
我深深叹了口气,死到临头,仍不知帝王逆鳞,蠢哉?悲哉?
这下阖宫更安静了,除了空中乌鸦的盘旋,就连废贵妃也都再不叫唤。
萧楚珩和太后分庭抗礼,加之后宫干政本就是大忌。
当今太后为什么能把持朝野?
不是因为她是太后,而是因为有了她才有了南萧,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第一后。她无家无戚,孤芳一人,如一叶浮萍,却能把持朝堂二十余载,铁血手腕,帝王之才只怕比萧楚珩还要强上三分,这般女子,岂是寻常宫妇可比?
凡是帝王,皆有疑心,后宫嫔妃牵扯前朝,从来都是帝王逆鳞。
哪怕如今的朝堂,帝后母子分庭抗礼成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所有人都默认站太后或是帝王一党,但窗户纸就是不能戳破。
我这般蠢笨都知道的事情,赵贵妃却还敢大声高叫前朝党争?
这不就是自比太后吗?
这不是凭空引帝王猜忌吗?
唉——
我手沉沉地扶住额头。
外面安静了。
萧楚珩进来,想继续进被窝,我毫不犹豫让他滚。
他不滚,他胆大包天要来抱我,我甩了他一巴掌。
他捂着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既知其蠢,便可知其掀不起大浪、不堪为大患,何至于此?”
萧楚珩却捂着被打的半张脸,嗤笑一声,默默不语,眸藏愠怒,拂拂衣袖,出殿。
第12章 少时故人
=========================
赵贵妃伏诛的当晚,赵相便驱马夜扣宫门。
同时,阖宫戒严,任何人不得擅出。
听到宫人给我打探来的消息时,我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水月见我心情不佳的样子,便下厨给我做了我爱的酥皮烤鸡,味道和镜花楼的一模一样,可惜,我没有多少胃口。
我看着那盘烤鸡,心想:不中用了。
这是一个立冬,宫里初显萧瑟味道,我坐在后院的纳凉亭那,身边站了一群宫女,水月拿着厚厚的披风不住劝我:“娘娘,这里风大,您还是把披风披上吧!”
我摇摇头,静静地看着栖凤宫的后门口,等着镜花的音讯。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宫门口传来绣花鞋急匆匆的奔跑声,随后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栖凤宫的后门口。
镜花!
看到她的瞬间,我猛得站了起来,我看到她跌倒、爬起、又跌倒、又被几个宫女匆匆扶起,随后差点一头栽进我怀里,她跑得脸蛋通红、气喘吁吁:“娘娘!赵相!赵相、赵相、赵相他夜闯宫门、意图行刺,业已伏诛!”
我吞了一口口水,整个人都像脱了力一般抖了抖,随后一阵一阵的冰冷爬上后背,整个人微不可闻地抖了抖,随后,不知是谁的披风披上来,把我裹在温暖间,我才稍稍好转,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我的手心里,此刻已经有些辣辣地疼。
水月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猛得惊呼起来:“娘娘!娘娘你的手怎么淌血了?传太医!快传太……”
“无妨。”我制止了她,这时才发现我的声音已经哑的有些变了声音。
“扶本宫去睡吧。”
自然是没有睡着的。
第二日,赵相谋逆的事情传遍京都,帝王一党愤懑不已,纷纷上书,弹劾昭慈太后。
他们愤怒于权贵只手遮天,赵相是天下寒门的楷模,是京都有名的清流人家,就因为没有站在太后一党,而是坚决地拥护帝王做了纯臣而被太后嫉恨,整个南萧的清流名士都愤懑不已。
可昭慈太后也不是吃素的,听到这样不怕死的弹劾,珠帘后只传来一声清冷肃穆的嗤笑。
随后,整个朝堂里的世家大族便争相站出,两方陷入了唇枪舌剑的对峙之中,直到一骑快马踏碎了宫门的寂静,宫外,一封密奏经过一只只心腹之手,最终准确无误地送到争吵不休的朝堂之上。
刑部尚书,昭慈太后的人,当众宣读赵丞相与北祈勾结的诸多罪证,以及最有力的一项——在赵相寝阁的暗室中搜出的一张北祈制式的弓,那正是前几年萧楚珩与我一同出宫结果遇刺的刺客使用过的弓,当时只在现场找到了遗留的箭,但刺客与弓却搜查无果。
当时的刑部看到那箭的制式是北祈的,便以为这是北祈潜伏在南萧的细作。
自从南萧统一后,便被北祈视作心腹大患,不仅经常派人骚扰边境,还派出了大量的刺客与细作到南萧来,下达的唯一指令就是想办法要了萧楚珩或是昭慈太后的项上人头,以至于皇宫的宫门开放与关闭极其严苛,萧楚珩更是不能踏出皇宫一步。
宫外很乱,谁都有可能是来要他性命的细作。
而这几年,我的项上人头也很值钱,所以也不能随意出宫,这也是我为什么常常无聊的原因。
刑部尚书呈上人证物证,帝王一党立刻哑口无言,太后一党再次扬眉吐气。
周公公与我转述了今日朝堂的一切。
我知道,这是萧楚珩的意思,毕竟,遇刺的事情,我是受害者。
不愧是帝王,真是好手段,我还能说什么?
这样一来,祸是萧楚珩闯的,但是他手上没有刑部,不能更进一步地查清赵家与北祈勾连的证据,但他却逼得太后不得不出手为他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