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_各度秋色【完结+番外】(3)

  我真是爱极了白泥杏仁。

  可是援玉却不这么觉得,她每次吃都皱紧了眉头,还要打我,说我是个超级大骗子,这白泥杏仁虽然裹着糖霜,但杏仁是苦的呀!

  这就像你一口咬下去,满心欢喜以为吃到了糖,结果嘎嘣一声,猝不及防就咬到了里面的苦杏仁。

  援玉是元熙大长公主的女儿,也是我们南萧的南康郡主,是个极高傲的性子,生平最讨厌的便是男子,这大约与她的娘亲元熙大长公主养了无数面首有关。

  援玉虽然是个高傲得无边的性子,但待我却是极好的,与我也最是亲厚,她常常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然后就会来栖凤宫找我玩。

  只是,她常来,却不日日来,并且总有一日,她是要和元熙大长公主去封地的,且我宫里的婢子总爱给我递些上不了台面的酸话,说什么——南康郡主愿意与我交好,是因为我是这南萧除了太后娘娘外最尊贵的女子。

  我真是要气死了,这般虚假的言语我才不信,至少援玉比这宫里的其他人待我好多了——

  我说想吃镜花楼的酥皮烤鸡和想看水月坊最时新的话本子,宫里的嬷嬷婢子总是拿话搪塞于我,援玉却是时时记得的,每每入宫一定会给我带来镜花楼的酥皮烤鸡与水月坊最时新的话本子。

  她是我的闺中密友,我不允许别人如此置喙于她,便私下偷偷告诉了她的娘亲元熙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听毕便勃然大怒,替我杖责了阖宫,我在一旁拉着援玉哈哈大笑。

  说起元熙大长公主啊,她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亲姑姑,太后娘娘的小姨子。

  她可是个极风流的人物,援玉她爹,也就是大长公主的驸马早死,于是整个公主府养了面首无数,日日风流快活,那可是咱们南萧第一大风流趣事,在水月坊的风骚佳话榜上冠首位已五年了。

  我有时也会比较大胆,有一次吃了几口酒,便问太后娘娘:“都是丈夫早死的,为何大长公主便知道大好年华不可荒废,活得那般恣意,可娘娘您却不知呢?整日不是孤芳殿就是朝堂,如此之枯燥,您也该心疼心疼自己才是。”

  我那时还磕着瓜子,此话一出,整个前殿顷刻间落针可闻,娘娘身边拿着团扇的老姑姑手一抖,团扇落了地,于是她猛得跪了下来,她一跪,在场的仆从全都跟着跪了下来,同时瑟瑟发抖。

  胆子可真小,他们也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们的昭慈太后。

  娘娘是何等人物?怎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生气呢?

  她没准还挺喜欢这个话头的呢。

  可惜,高位者的心思不是一般奴才能揣摩到的,更何况我们眼前这位,还不是寻常的太后娘娘。

  果然,太后娘娘面不改色地喝完了一盏茶,温和地笑了笑,众人松了一口气,复又爬将起来,扇扇的扇扇,端茶的端茶,给我递瓜子的继续给我递瓜子。

  娘娘似是很得惬意,手里盘着一串白玉的珠子,盘完一圈又一圈,盘到大概第三圈的时候,她的脸色却慢慢变得有稍许悲伤,随后才慢悠悠的回了我的话:“许是……正因为哀家的不恣意,才保住了元熙的恣意。”

  我那时太小,不明白,但却因为那件事,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

  那日回宫后,等着我的便是这宫里最凶的司仪姑姑,我一踏进栖凤宫,她便着几个嬷嬷将我按住,辣辣毒日里,她喊人脱了我的外袍,几个大宫女拿着比平素大了一圈的戒尺狠狠的掌我的嘴。

  司仪姑姑问我知不知道错在哪里,我哭得涕泗横流,嘴巴更是肿得说不出话来,一边哭着一边摇着头,含糊不清却也要大声哭喊着:“我要找阿娘!我要找阿娘!”

  可是宫里哪来的阿娘?

  可我实在是个蠢笨又犟的。

  我见喊阿娘不管用,我便喊阿爹,爹爹不管用我便喊阿姊,阿姊也不管用就喊阿兄,最后阿兄也是不管用的,我便哭着朝司仪姑姑磕头,说:“阿释知道错了!阿释知道错了!”

  司仪姑姑便问错在哪里。

  我拼了老命的想啊,可是我今年只有七岁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哭花了眼,泪眼朦胧间,看到司仪姑姑似是有些不忍了,张了张嘴巴正欲说些什么……

  可一旁按着我的一个老嬷嬷却忽然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姑娘您又是何必呢?既知错了,便快快道来,此刻缄口不言又是赌得哪门子气?”

  她话毕,我似是看到司仪姑姑皱了皱眉,随后司仪姑姑沉声道:“姑娘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如此出言不逊,作为姑娘的司仪姑姑,今日必不能懈怠,来人,姑娘的嘴不能打了,按住,打上五大板。”

  我的脑袋一瞬间空白一片,等我反应过来时,结实的一大板子已经打在我的身上,我只觉得我全身上下,同骨骼、同脏腑,都在那一瞬间如摔烂的番茄一般,里外不堪,痛的我睚眦目裂,一声几乎要用光力气的“啊——”从喉咙间爆出……

  这才一大板,我仿似已经摸到了阎王爷的衣角。

  我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太后娘娘对我是何等的宽宥,在娘娘那里挨的板子,哪怕最惨的那次,挨上了二十大板,都没有今日一大板子疼,没个一两日便就好了,想来打板子也是有些学问的,而太后娘娘熟知其中门道,才能做那面上的雷霆、背后的慈悲。

  可今日……

  第二大板子打上来时,我喉咙里有了粘稠的铁锈味儿。

  第三大板没有挨到我的身上,因为有个人扑到了我的身上。

  我回过头去看,泪水顷刻而出,是享佳!是我的婢子享佳!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最贴心的姐姐了!

  我总和享佳说这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可她总是温柔的笑笑,说:“姑娘别怕,有奴在。”

  此话一出,我就知道她是不信的。

  毕竟你看呀,和我一起从将军府来宫里的,原先一共有五个,我阿娘把从小和我玩得好的几个姐姐全都给我塞进来了,可两年过去了,我只剩下了这么一个知心的家生婢子。

  几月前,替我呵斥嬷嬷的望佳姐姐就不知怎的,走夜路崴了脚,一头栽进了宫里的一口水井,第二日捞起来的时候,听享佳说人泡得都发胀了,我当时就吓哭了,哭得晕了过去,发了好几天的烧。

  她只比我大了三岁啊!她也还是个孩子啊!她那么温柔,她和我阿姊那么像,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

  我想起了望佳姐姐,那股子心慌便就起来了,急急哭着去推趴在我身上的享佳,可是我没有一点力气了,她力气又一贯比我大的,以至于我一点都推不动她。

  可是板子并没有停下来,似乎更狠了,第四道板子打得很慢,落在她身上却是极重的,就连在她身下的我都跟着抖了抖。

  我的享佳啊!她嘴里咽着血沫子,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嘴里却在撕扯着喉咙破口大骂:“一群小人得志、睚眦必报的黑心老妖怪!你们这是在报复我家姑娘之前在大长公主那告了你们的状!你们就是挟私报复!又仗着自己资历不日将放宫去了就胆敢殴打未来皇后!让将军和夫人知道了,一定扒了你们的皮去喂狗!截了你们的四肢丢到乱葬岗,让你们的儿子、女儿死都找不到你们的尸骨!啊——姑娘别怕!姑娘别怕!尔等贱婢!敢尔!仔细将军扒了你们的皮!姑娘别怕……姑娘别怕……姑娘……别怕……”

  “打完了!打完了!”我的拳头狠狠捶着地,锤得都要出了血,可那个老嬷嬷还在打,直直把我的享佳打得没了起伏、没了气,“住手!给我住手!我是高将军之女!我是未来皇后!给我住手……都给我住手……呜呜呜……住手……呜呜呜……”

  这场惩戒直要我褪了一层皮。

  而若是没有享佳,我恐怕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司仪姑姑却仍是两袖清风,对着衣冠不整瘫在地上的我行了个礼,又语气不无严肃冷酷道:“今日小施惩戒,望姑娘日后善其身、慎其言,不该说的话定要三缄其口。”

  言毕,她叹了一口气,便出去了。

  至于享佳,她被人草席一裹拖了出去。

  我呆愣愣地望着地上血淋淋的一地血,没看任何人,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嬷嬷们……要把享佳……的尸身……”

  我顿了顿,强忍住了眼泪才敢说出“尸身”二字:“带去哪里?”

  不知是哪个嬷嬷冷哼一声,最后语气却是如往昔一般的“温柔亲善”:“自是拖去宫外的乱葬岗了,她是个什么东西,难道姑娘还想要给这个贱奴立牌位不成?这怕是不合规矩呀。”

  我没有说话。

  又一个嬷嬷的声音回荡耳畔:“姑娘,老奴今日到底也要说一声,您到底也还不是皇后呀,自古以来,哪有未得册封先拿派头的不是?更何况,前朝局势也是紧张,您当不当得上这个皇后,也还不一定呢!”

  我要杀了她们。

  这是当时刚满七岁的我,唯一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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