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披风披到我身上,我抬头,看见萧楚珩在低头看我。
他似乎比前几年长开了一些,他本就生得好看,似是随了太后娘娘,也或许随了他父亲。
听宫里的老人议论,说那位王爷生前总爱穿一袭红色长衫,生得可好看了,比太后娘娘都要更好看些。
父母都是那般俊俏的人儿,怪不得萧楚珩也生得这般风流潇洒。
只是不知怎么,他那双眼睛生得越来越好看,里面却越来越心事重重。
“萧楚珩,进去温书吧,别叫太傅等太久。”
他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言不发地进了乾安殿。
至于刚刚出言阻止萧楚珩的女官,朝我微微一欠身,便朝西边的孤芳殿去了。
那是太后娘娘的寝宫。
远方日落西沉,我知道,萧楚珩又要去跪祠堂了。
我拿着这窝雀,边走边和婢子吩咐:“去让御膳房做碗薏米百合羹。”
“还是晚膳后做吗?”
我说:“嗯。”
我用完晚膳,安置好那窝还不会飞的幼雀,便穿上厚厚的斗篷,提起食盒,只喊了一两个丫鬟,往祠堂的方向走。
果不其然,萧楚珩已经在那跪着了。
熟悉无比的背影。
那样倔、那样宁折不弯。
我屏退左右,祠堂的门被带上,祠堂内便只剩下我和萧楚珩两个人。
周围是一盏又一盏的长明灯,以及那块无字的牌位。
我还小的时候,就在民间听过黄口小儿唱着“女子窃国,黄口称帝”的童谣,讽刺的便是如今的昭慈太后与萧楚珩。
那时我年幼,只觉着好玩,便时常唱来玩,谁知被阿爹阿娘听到,好一通教训。
那是他们两个唯一一次同时发那么大的火,让我印象实在深刻,自那之后,我再不敢唱那首童谣。
到了现在,也不大记得了。
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现在民间已经听不大到这样的童谣了。
听阿娘、阿姊的来信诉,如今的南境,只有对太后娘娘的歌功颂德。
毕竟,是因为昭慈皇太后之故,南萧才能结束将近百年的分裂、割据、战火不休、民不聊生,如今南萧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太后娘娘的确功在千秋。
我跪在萧楚珩身边,从食盒里拿出那碗还热着的薏米百合羹:“吃不吃随你啊!”
他白了我一眼,把薏米百合羹从我手里抢走,还要阴阳怪气的:“我被罚跪是为了谁?”
“好嘛,给陛下赔不是,臣女这厢谢过啦!”
萧楚珩笑了。
他喝着粥,喝得甚是文雅。
喝完还要忘恩负义:“罢了,你现在得罪我,以后做了我的皇后,我再慢慢讨债咯。”
我瞪他,他朝我无奈的耸耸肩,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混账样子。
我只能朝他吐吐舌头,反身,一屁股坐到蒲团上,就着这个姿势看着他。
我很好奇:“可是萧楚珩,你不怕我在嫁给你之前喜欢上别人吗?”
“信啊,你让他放马过来。”
第4章 我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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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启十四年,我十二岁那一年,经常帮我捉蝈蝈的小侍卫淹死了。
我知道的时候伤心难过极了,哭了好久好久。
他怎的这样时运不济?
明明是凫水的一把好手,却偏偏是溺水身亡。
老天爷啊,你怎的这般爱捉弄人?
他只比我大三岁,还生得那样好看,武艺也好,对我更好。
我前一晚才答应他,等他到了弱冠,便让他和心爱的的女子成亲,到时候还要吃他和新娘子的喜糖。
可是我再也吃不到了。
我哭了很久,太后娘娘又给我捎来好些点心蜜饯,就连从不来我栖凤宫的萧楚珩都亲自来了我宫里,让我闭嘴别哭了。
他说我吵。
我就拿枕头砸他,说我在栖凤宫哭,你在乾安殿睡,我碍着你什么事?
他就强词夺理,说你知不知道栖凤宫和乾安殿挨得有多近?你知不知道你嗓音有多大?你那鬼哭狼嚎都能嚎飘万里,把那北境老蛮王从梦中吓醒!何其怖哉!
我气得拿起另一个枕头去打他,那枕头邦邦硬,我惯不爱枕,此刻拿来揍他却是极好的。
周围的宫女太监吓得要魂飞魄散,匆忙跑来就要制止住我,免得真伤了萧楚珩那皇帝小儿的龙体,那整个栖凤宫怕是要血流成河!
但是萧楚珩倒是硬气,他让他们全都滚出去。
他今年十四岁,已经是个挺拔如松、风流倜傥的玉树公子了,站在烛火通明的大殿下,乍看还有些英俊潇洒。
这般公子,这般少年帝王,想来倾慕他的姑娘定是一茬茬的。
周围的奴才宫女们面面相觑,全都愣在了原地。
这回,萧楚珩的火气更加大了:“听不懂吗?都给朕滚出去!”
哪还有人敢留在原地,全都一窝蜂跑了。
殿内便只剩下我和萧楚珩两个人。
我拿起玉枕便朝他挥过去,他却轻松躲过,下一瞬,便劈手夺走了我手里的玉枕,直接反手扔在了地上。
原来他武功已这么高了?
他看着我,帝王之怒他还没能很好地收放自如,眼里的冷嘲热讽浓到极致,一点不加掩藏。
“一个侍卫。”
我看着他,不明白。
他又逼近我一步:“就为了一个侍卫?”
他一把抓过我的手腕,手劲好大,我的手腕生疼,可这还没完,他一把把我拽到他的面前,火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洒在我的面孔上。
我听到他问:“是吗?”
那是种什么语气?
质问、威胁?
那又是一种什么眼神?
愤怒?心灰意冷?
我害怕了,哭得更狠。
他抓着我手腕的劲道愈发大,好似下一刻就能把我那弱不禁风的手腕给捏个粉碎。
可是我心里也有气啊!
为什么是我呢?
满朝文武,那么多显赫贵胄,和我一般大的高门贵女更是不计其数,为什么偏偏就是我?为什么偏偏就是我被锁在这深不见底的幽宫?
如今只是难过想要哭一下,就要被萧楚珩这样质问!
手腕真的好痛,他离我也好近,我就愈发能感受到他身上森寒的威压之势,灼得人心焦如麻。
“说啊!和朕说说看!那侍卫许了你什么?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啪!”
我一定疯了。
我竟然打了萧楚珩一巴掌。
那手还隐隐作痛,就在我以为萧楚珩下一秒就要打回来时,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声音,高呼:“太后娘娘驾到——”
我吓了一个激灵,而萧楚珩却似没听到似的,又似是终于耐心告罄,弯下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胳膊绕过我的膝弯,臂上一个用力,便将我扛起到他的肩上。
这一刻我怕极了,门外的拍打声仍在继续。
太后娘娘的脚步声似乎也越来越近。
大门被打开的同时,萧楚珩刚好把我扔在床上,俯身,两只手都抓着我乱动一通的手按在枕头上。
于是,太后娘娘和一众宫人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引人遐想的香艳场面。
所有宫人默契地低下头,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身,衣摆随着他们的旋转开起一朵朵喇叭花,简直比宴席上舞女的精心演出还要齐整好看些许。
只有太后娘娘一脸威仪地叹了口气。
栖凤宫大殿上。
娘娘稳坐上位,底下并排站着我和萧楚珩。
“近日哀家听到不少你与皇帝的事情,吵吵闹闹,不成体统。”
“母后,是儿臣的错。”萧楚珩直接抢了我的话。
我低着头,也不替他申辩,看在他刚刚那样对我的分上,他就是被太后娘娘打上几大板,我都不会替他说半句话。
太后似是松了口气:“本来,哀家想着,既然强扭的瓜不甜,又趁着你们还未拜堂成亲,不如就放阿释回家去算了……”
我猛得抬头,欣喜激动地把膝盖都往前挪了半分,但是想说的话还未说出口,太后娘娘只稍瞪了我一眼,话便密密地跟上:“今天看来,倒是哀家自作多情了,不过陛下也是,阿释才十二,你才十五,再怎么心急也不该如此笑闹,让人听了去,徒惹风流闲话。”
我还想说表达些什么,但是萧楚珩即刻躬身抢话:“儿臣受教,多谢母后惠导,儿臣日后定谨记教训,再不如此胡闹。”
“嗯,退下吧,祖宗祠堂前跪上半个时辰,哀家乏了,便回宫歇息了。”
“儿臣恭送母后。”
祠堂。
我端着盘点心,穿着斗篷到了。
这次,萧楚珩的背影和以往都不一样,以往他总是把背挺得很板直,虽跪着,却满是倔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