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_各度秋色【完结+番外】(9)

  我一怔:“现在?”

  他点点头,朝我张开双手,眉眼间满是晶亮星火:“快,跳下来,朕接着你。”

  那墙挺矮,就算不用他接,跳下来也没事,可那一刻我脑子昏了,就想往他怀里跳。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然后我就把他扑倒在了地上。

  “你好重。”

  我好气:“你给我闭嘴。”

  “哦。”

  我愣了:“这么听话?萧楚珩,你不对劲。”

  他却笑了:“礼尚往来,等我过生辰,你记得也要对我千依百顺一些。”

  我嘁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个皇帝小儿是不安好心的。

  他把我拉起来:“还能走嘛?”

  “当然,本姑娘哪有这么娇弱?”

  他拉着我就跑。

  又把我推到一处马车上随口吩咐了一句:“快换!”

  然后他就钻出了马车。

  我心跳如擂鼓,这个时候,距离子夜的钟声响起还剩一炷香,距离我的生辰过去也是一炷香。

  我手心有些冒汗,我想:萧楚珩来得及吗?

  隐隐的,我竟希望他是来得及的。

  又隐隐的猜测,会是怎样的贺礼呢?

  我记得前几日很想吃御厨做的白泥杏仁,但是因为这道点心的做工实在复杂,加之苦杏仁的分量需要严格度量,所以太后娘娘很少答应,前几日便是拒绝了我的,害我伤心了许久。

  我就在这样的心慌里,迷迷糊糊地把马车里的衣服换上了,然后等马车停下时,帘子掀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我顿了顿,还抓住了那只手。

  我走出马车的那刹,被眼前的灯火辉煌迷了眼。

  镜花楼的水船仍旧咿呀作语。

  这个点,早该闭市了不是吗?

  耳畔似是响起一声很轻很轻却极诚挚的:

  “芳辰吉乐,祈望顺遂。”

  我有些耳热,去瞧身旁的少年郎,他却抬起头,望着那缓缓升上天空的孔明灯,好似有几百盏几千盏,那夜的长明灯,仿佛比月亮都要亮上些许,足足照亮了一整个长夜……

  “萧楚珩……”

  他没答应,我却没少半分的笑容。

  我们的手紧紧抓在一起,就好像帝后同心,如那满天的孔明灯,驱散了前方的重重迷瘴。

  于是,所有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便都有了清晰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PS:

  以防万一,查了查资料,确认了我参考的那个朝代的“商业街”和居民住所是分开的,所以大家不必担心男主锣鼓喧天的惊喜会深夜扰民

  (σ≧v≦)σ~

  第6章 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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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吃到了镜花楼的酥皮烤鸡,以及每点一盘酥皮烤鸡就会附送的一碟白泥杏仁。

  比宫里味道更好的白泥杏仁!

  这白泥杏仁啊,本是宫里的样式,只是宫里的样式总会飞入寻常百姓家,到了这南萧第一名楼镜花楼的厨子手中,便调制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就连苦杏仁原本的些微毒素,也被镜花楼的厨子下了功夫,用了独门秘术中和掉了。

  所以啊,镜花楼的白泥杏仁,从来都是点了一桌菜后附送的,味道更好,也不用担心吃多了没命!

  整座楼,除了掌柜的、厨师,都是装扮成寻常府尹模样的帝王随驾和禁军。

  三楼的隔间里,四处的窗户都开着,可以清晰的看到窗外无数的孔明灯、隔壁水月坊的湖中船,莲花掩映间,掩着面纱的琵琶女在悠悠弹唱着《醉花阴》,复又缓缓转调《凤求凰》。

  桌上的酒杯里倒满了镜花楼独有的佳酿——“镜花水月”。

  我手撑着太阳穴,看着楼下的碧玉羞涩、灯色款款、咿呀唱声……

  忽的记忆飘远,飘到了还在将军府的日子里,那日阿爹抱着我,阖家一道去往镜花楼吃宴,我记得那日,是阿爹阿娘给即将去驻守边疆的阿兄践行。

  那日,阿爹似是同我讲了一个故事。

  想是喝了酒,我忽然就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又涌起一股难以自持的晦涩感,便问萧楚珩:“萧楚珩,你知道……镜花楼镇楼的佳酿,为何取名叫‘镜花水月’吗?”

  萧楚珩说:“为何?”

  我的鼻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意:“萧楚珩,你今日既托了我的福出得宫来,那我也回报你一个故事吧……”

  “你说。”

  “大概十几年前吧,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因为意志薄弱,受不了边疆常年的战乱,便生了逃跑之意,只是边疆守卫森严,那时又是时局非常乱的乱世,南境的几个国家打来打去,今天你家当了皇帝,明天你就被自己手下杀了,对方黄袍加身,结果没过几天,那个谋权篡位的又被周边的国家打着‘得位逆天’的旗号杀了头,吞并、分裂、又吞并、又分裂,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正是因为这样的时局,谁家都缺兵,因此啊,军中对待逃兵的处罚便更重够狠,从杀头大罪直接提升到了诛灭九族,为的就是防止逃兵……

  “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姑且就叫他小九……小九自小便是孤儿,在京城过着讨饭的日子,后来国家要打仗,小九这个小乞丐听说参军有饭吃呀,于是兴高采烈就去了,可是去了边疆,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还是经常吃不饱饭,不仅如此,天天都在阎王殿里偷命似的活,他在边疆待了五年,在老天爷保佑中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命。

  “可是他还是受不了了,虽然都是没饭吃,但是京城好歹是个繁华富贵地,他靠乞讨好歹也能果腹,最重要的是他不会有性命危险,更不会身上永远有新伤。

  “于是,他暗自盘算着出逃的计划,可是边塞太大了,他需要地图才能顺利地逃回京城,可地图只有主帅有,而主帅是个嗜酒如命的人……

  “巧的是,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他阿爹没死的时候,就是给酒楼酿酒的师傅,后来是因为家中横遭了变故,没办法他才去乞讨的,他随他爹,承了那酿酒的手艺,由他酿出的酒呀,醇香浑厚,入口清冽,军中好几许人,都爱他这一口子酒,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酒的原料是边疆随处可见的一种果子,因此随手就能酿也不费功夫。夏时埋入黄土,冬时刨出来便能饮了。

  “他就这么得了主帅的青眼,主帅除了爱喝酒,也爱酿酒,于是一得闲暇便把小九叫去教他学酿这酒。

  “等学会了,主帅才问这酒何名?小九便答美梦,主帅笑他没有文化,美酒岂可用这般寻常名字命名,于是小九让主帅取一个,主帅取名‘嘉期来’,小九不懂这名好在哪里,但他仍旧拍手称好,例常把主帅灌醉后,他便去看一眼地图,如此这般已近一年,他每次就偷偷记住图上一处,随后回到自己的营帐便画下来,如此反复,他终于熬到了地图复刻完整的那天。

  “于是,主帅学会了他酿‘嘉期来’的手艺,而小九,他终于逃回了他心心念念的京城……”

  萧楚珩似是听的入了迷:“然后呢?那小九……死了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后来,南境统一,国号‘嘉启’……”

  说到国号时,我和萧楚珩相视一笑。

  窗外仍旧有歌声咿呀,似是默诉孤魂殇。

  “那位主帅再也不用南征北战,他终于可以告老还乡,他又是京城人士,于是,拿着朝廷拨下来的赏银,开了一家酒楼,卖的酒便叫‘嘉期来’,只是新朝新气象,他觉得该给美酒换一个更加喜庆的名字,于是他想到了很多年前被他故意放走的小九……”

  “故意放走?”萧楚珩一愣,但随后又反应过来,笑笑,“怪不得。”

  我点了点头:“其实主帅什么都知道,整整一年,他如果连这都发现不了,他又怎么能做到主帅这个位置上?只是行伍之人最懂行伍之人,他很能明白小九的心情,又或许,是这酒与酒的微妙情分,便让他生了这些许的怜悯之心,如今时局稍稳,便想寻他回来,一起给新酒取名字,只是多番查探后,才知道,原来小九自逃回京城的那一日便死了。”

  “他吊死在郊外的一株柳树下。”

  “为何?”萧楚珩追问,“他费劲千辛万苦才逃回来,难道回了京城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当逃兵不对吗?”

  我瞧着萧楚珩,学着我爹爹当日的神情,哀痛道:“是,也不是。”

  “何解?”

  “因为他费劲千辛万苦回来后,才发现,京城与边塞,也无有不同。昔日光景,早已凋敝荒芜、杂草丛生,昔日歌舞升平的京城,早已成了一座野狗弱吠的荒城。”

  萧楚珩不说话了,他的神情就和当日初听这个故事的我一般,愣在哪里,手里的酒杯也像黏在半空一般。

  我学着我阿爹昔日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叹息道:“既是乱世,那便哪里都是乱世,饿殍枕藉、浮尸万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栖身之所?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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