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星尘涡流已经聚集了大量律弦公民的意识。
正常情况下，如果是其他文明，哪怕同为二级文明，也做不到无声无息地读取到里面的‘声音’。
但闻景的精神力显然没有这个技术壁垒。
她清晰地看到了周围的星尘‘广场’上，在得知她的项目已经完成后，原本像是过节一样欢乐雀跃的公民们大受打击，十分失望。
那种强烈失望的情绪之海，就像是本来以为要放假的学生或上班族，突然收到通知说不放了一样。
意识海洋里，闻景还见到了曾经接触过的‘分析’正在人群里大喊：“原子掌控者大人要我接待！你们接待不明白！快让我加班！”
这一起头，情绪急速蔓延开来，公民们义愤填膺地聚拢在一起，呼喊着同样口号。
短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用领头组织，也没有什么沟通成本，一场游行就直接开始了。
然而，让闻景震惊的是律弦人游行提出的诉求：
“凭什么这次只有部分人获得加班机会，这不公平！三级文明降临是文明喜事，应该全民加班！”
怎么有人会因为不能加班而游行啊，你们律弦人的牛马本能也太强了吧？！
闻景看得大开眼界。
想了想，她觉得这可以作为一个使她感到‘好奇’的切入点，便直接问面前的水晶树化身道：“你们的人在为了加班而游行？”
‘公理’内众人一震，瞬间明白了闻景有技术直接读取星尘涡流里的内容。
要知道就连他们，在这种化身状态下，也是需要通过好几道信号转换和一定的延迟才能与星尘涡流完成沟通。
“这就是三级文明吗……”
随着与闻景交流的加深，律弦文明领袖们又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了技术上的差距。
不过他们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既然信息是透明的，那就干脆敞开。
而且闻景对他们文化感兴趣，无论是出于共鸣还是疑惑，都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集合很快就向她解释了原因。
律弦文明的生产力在大约三千多年前生产力完全解放，脱离了原始生命形态，达到了眼下这种未超越维度的半飞升状态。
然后，他们迎来了血肉生命期盼的‘终极繁荣’……
即时分享，即刻共鸣，个体与个体之间会产生的负面情绪，在谐振网络中被降到近乎为零。
与此同时，每个公民都能完全投身所爱的事业。
没有什么天赋不够能力不足的说法，星尘涡流中意识不灭，每个律弦公民都有无限试错成本。
不仅可以慢慢去测试验证自己擅长什么，甚至干一个行业时间长了，突然发现没兴趣不适合了，也可以直接换一个职业重新发展，不存在什么损失，社会完全供应得起。
因为上班对律弦人来说，根本不是获取生存资料的必要手段，而是人生的终极娱乐。
但在初期自我实现的狂喜过后，随着时间推移，问题开始逐渐显现。
律弦人生活得太幸福，一度陷入了被他们后来称之为‘幸福困境’的思想灾难中。
对他们而言，思想灾难可比自然灾难危害要大得多。
“当每一天都是所能想象最美好的一天，最初的狂喜会逐渐沉淀为一种恒常的、高位的满足。”
“越来越多公民感到难以名状的空泛感，开始有哲学家提问——无限满足之后，满足本身意味着什么？”
“……那个时期，有很多公民选择了自我寂灭。”
放弃了生物躯体的律弦人虽然获得了意识上的永生，但也失去了繁衍新个体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以清除记忆的形式转生。
选择自我寂灭，是真正的死亡，对于文明来说就是永久减员。
集合道：“后来，我们的社会学家‘阈值’提出了心理丰饶值的概念，明确了我们陷入了群体思想灾难……即，当幸福达到一定程度后，作为驱动力的边际效应就会急剧衰减。”
“我们因此将最长工作周期写入法律，由星尘涡流强制监管执行，每个公民都必须遵守。”
“其他的还有经济惩罚，如从事某个职业时间太长，休假时间不够，都要缴纳信用点，信用点必须通过工作之外的活动才能获得，信用破产者不允许工作，需要休假足够长时间……”
“这次您的到访，一些岗位因此临时获得加班权限。”集合苦笑道：“这也导致了另一部分没得到加班公民的不满，引发游行，让您见笑了。”
“至于分析，也是因为之前获得了接待您的资格，能够额外超时工作，现在进入了强制休假期。”
听完对方解释，闻景想起这辈子和上辈子的上班族……一时无言。
第194章
律弦社会与人类社会呈现出相反的现象, 究其根本，是因为工作满足的需求层次不同。
星尘涡流里的律弦人，生存、安全、情感这些需求金字塔的基础部分, 早已被完全满足，上班对应的是‘自我实现’这个最高级的需求, 自然人人渴望加班。
就连在人类社会中也同样存在醉心奋斗事业，废寝忘食, 乃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
只是想不到当全民达到这种状态, 社会活性反倒降低。
“大人，你们的历史发展中，有遇到过类似困境吗？”集合试探性的询问道。
面对这种类型的试探，闻景早有应对方案，直接反问代替了回答：“在飞升前，你们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威胁吧？”
“确实如此。”集合附和道，‘公理’之内的领袖们则纷纷思考交流起来, 产生诸多猜测。
这话由其他人说出来，那就是句没营养糊弄人的废话。
要是律弦人遭遇过威胁, 哪里还会陷入什么幸福困境。
但是由闻景说出来, 他们马上就会去脑补很多：
是不是对方所属的三级文明在同样发展阶段遭遇过威胁？对方口中的‘真正威胁’又是什么？还是说对方是在共鸣，所属文明也有过同样的阶段？
又或者，对方是在暗示，他们会面临的幸福困境, 本质上是因为所处的‘挑战层次’还不够高？
这就是信息差的好处了。
闻景立这个人设, 就是方便别人自行脑补，越是发达的文明，脑补得就越多。
不过，眼见水晶树化身内, 乃至周围的星尘漩涡围观的民众们，都因为她一句糊弄话越想越多，还搞起了学术辩论，她赶紧结束‘寒暄’，拉回了这次来这里的正题。
“好了，说说你们上次提到的共鸣集会吧。”
公理众人回过神来，集合马上激动发言：“大人，您有兴趣那就太好了！星盟一直渴望得到与您交流的机会！”
律弦文明与星盟绑定得很深，同气连枝，属于其中拥有重大决策权的‘六常’之一。
一开始他们派出使团与闻景接触前，哪怕分析下来可能性很小，也是做好了文明可能会遭遇大难的准备，便将部分信息分享给了星盟盟友。
闻景出现的消息，引起星盟内其他文明巨大震动，纷纷向律弦文明发来外交请求，一级文明他们可以拒绝无视，星盟另外五个二级文明就不行了。
现在星盟其他五个二级成员文明的外交使团，直接就驻扎在了律弦文明划定的疆域之外。
甚至他们没有直接行动，最大的原因都不是遵守星盟的盟约，而是怕突破闻景划定的‘三万光年疆域’。
毕竟律弦文明是已经上交过文明信息，能扯上这面大旗，另外五个文明则师出无名。
不过，这三个月以来，律弦文明也受到了非常大的外交压力，很多与其他文明正在进行合作的项目，都收到了影响。
而且他们要是能通过与闻景沟通获得收获也就罢了，偏偏并非如此。
现在见她主动提出，集合马上就给她介绍起这个共鸣集会的内容。
这是星盟内部成员文明定期举行的发展交流会，也是星盟存在的最大意义之一。
成员文明平时各自发展，每隔一定周期聚集在一起，进行最巅峰的科技成果交流。
星盟很多甘心成为附庸的一级文明，仅仅是为了获得参会资格。
对一级文明而言，二级文明讨论的每个议题，都可以为他们的发展方向带来海量启示。
而星盟内的二级文明之间，则是互相取长补短。
闻景听完后道：“下一次在什么时候开始？”
水晶树内的专家快速回复：“在42弦跃后就可以！”
换算成人类时间，差不多就是十三分钟。
过去共鸣集会的举行周期换算过来是三十多年开一次，这次当然不是闻景赶上巧了，而是专门因为她的出现而召开的。
这一点闻景自然看得出来：“可以，告诉我位置。”
*
闻景应允参加集会的消息传出后，整个星盟都仿佛被注入了一剂高能兴奋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