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看到父亲眨眼间就老了十好几岁,还强撑着一口气在外面奔走,而闻翊却只知道躺在床上怨天尤人发泄不满,孙贵妃彻底崩溃了。
后悔了,她是真的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当初生下来的是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她绝不会把野望寄托在闻翊身上。哪怕是选一个其他低阶宫嫔所出出的皇子,养在膝下呢,也比推着闻翊这个狗东西上进来得好啊!
“娘娘,宁国殿下前来拜见。”
“请去花厅。”
孙贵妃抹了一把泪,等宫女帮她重新施了脂粉,略略遮去了脸上的憔悴,这才朝着花厅走去。
相较于孙贵妃这个已经嫁人的孙家女,且又是皇帝妃嫔,不能为兄长服丧戴孝,闻骁就穿得很是素淡,浑身上下几乎寻不到一点艳色。珠灰色的袄子鸭蛋青的长裙,衣裙上无一丝纹绣,很家常的发髻上就簪了几根素银簪子,任谁一看都能看出来,这是在给同辈亲人服大功。
看到闻骁这样的打扮,孙贵妃看了一眼自己宝蓝色的宫装,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和孙均培一母同胞,兄妹感情本身就非常好,后来利益纠葛得深了,兄妹之间并未因为各自嫁娶,从而有所疏远,反倒关系更紧密亲近了。
之前孙均培的死讯一传来,孙贵妃就昏厥了过去。于情于理,她的兄长去世了,就算她是出嫁女也该像闻骁一眼,给兄长服大功的。
可谁叫她是皇帝的妃妾,哪有皇妃给臣子戴孝的道理,因而纵使孙贵妃心疼得厉害,也只能尽可能挑素色衣衫穿,免得招了圣上的不快。
“儿见过孙母妃。”
“别多礼了,快起来吧。”
能一路杀到这个位置,还能数十年圣宠不衰,孙贵妃的心性绝对比世间大多数要强悍得多。
失神和伤感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眨眼间,她就笑得慈爱又温婉,示意闻骁落座。
“斯人已逝,孙母妃还请保重自己,勿要伤怀过度。”
闻骁神情语气都颇为关切地说:“之前我去孙府祭拜孙舅舅,这是孙外祖拖儿转达给母妃的话。”
听到闻骁居然事先出宫去祭奠了兄长,孙贵妃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倒是看着更真实了。
不管对方是不是为着合作的关系,能惦记着兄长,把礼仪做到位,面子给到位,孙贵妃自然要接受这份心意。
她道:“劳你心里还惦记他。”
“早先……孙舅舅与我相谈甚欢,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已天人相隔,世事难料啊。”
“是啊。”
孙贵妃明白闻骁的意思,她摆了摆手,示意心腹出去把手着。
“公主放心,本宫这里安全着呢,你有话只管说。”
闻骁也不矫情,那头儿想必要快从王溪明嘴里‘拷问’出幕后黑手就是裴家了,她接下来还有大动作,没时间浪费在车轱辘话上面。
她干脆利落地道:“不知孙舅舅与我商议的那件事,孙母妃可知道?”
“本宫知道。”
说起这个,孙贵妃心中的残存的悲痛冲淡了许多。
她用一种好奇的,甚至带有几分惺惺相惜的眼神,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儿。
这孩子真会长,尽挑着圣上和先皇后娘娘的优点长了,雪肤乌发,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明艳非常。
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的时候,哪怕她穿得极为素简,气质也并不张扬,可你还是根本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副讨喜可爱的小姑娘的皮囊,包裹着一颗蠢蠢欲动,对权柄充满渴望的野心。
早前,她还以为闻骁有意效仿馆陶平阳,可是,等到兄长传信回来的时候,孙贵妃看着密信上闻骁的言辞,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公主的野心。
若是从前,闻骁敢大剌剌地暗示他们,绕开成年的儿子,去选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为帝,孙贵妃那腔护犊子心必然要炸的,到那时候说不得一气之下,彻底拒绝与闻骁合作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现在,她只是眼中有苦涩一闪而逝,很快便收敛了心神。
“公主,就一定要选幼童么?老五他……”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就算恨起来恨得牙痒痒,可孙贵妃还是忍不住想要给儿子争取一番。
她知道,若是今日应下了闻骁的要求,就代表着要彻底放弃闻翊。
那日后闻翊连如今太子这个人形图章都不如,大家对他唯一的要求就会变成,只要他能好好的活到册封皇太孙就行。至于有了皇太子之后,闻翊是生是死,是上进还是继续烂泥草包,其他人都不会关注。
以闻翊那样的脾气,现在本就已经有些疯魔的迹象,若是再发现大家舍弃了他,转而选择他的儿子,到那时闻翊便是不彻底疯魔,也好不到哪儿去。
孙贵妃是真的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她想不想,关闻骁什么事呢。
闻骁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笑容温和又从容,轻描淡写地说:“母妃,我是来寻求合作的,想要同我合作的也不止你们一家,若不是看在孙舅舅给出的态度最为诚恳,而且我获利也最大的份上,您觉得我有必要来同你们扯皮吗?”
“还有啊,孙母妃说笑了,就五哥那个样子,他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会不停的扯我的后腿。我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他人的习惯,我也不想日后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在一个劲的给我添麻烦烂摊子。”
“别的且不说,单说这次孙舅舅出事以后,五哥为什么不站出来,反而理所当然地任由孙外祖为他奔忙?他只是腿上有伤,又没疯又没傻又没聋又没哑,怎么就不能出面了呢?”
闻骁笑问:“孙母妃,这样一个愚蠢无能,又没有担当之人,配让我辅佐扶持吗?”
孙贵妃被怼得没法继续说了,闻骁这些话确实一句比一句难听,但都是大实话,她连反驳都找不到地方反驳。
若说之前她还有底气同闻骁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现如今,孙均培一死,她已经没有同闻骁还价的底气了。
甚至,闻骁今天能过来同她继续谈合作,孙贵妃都应该庆幸对方还愿意继续这个合作,而不是另寻他人。
“再者说了,五哥再怎么没用,那也是个大男人,我这个做妹子的怎好明晃晃地从他手里夺权呢?我那侄儿则不同了,他年纪还小,扶他上位后,我这个做长辈的想着要帮他守住江山社稷,岂不是理所当然之事?”
闻骁笑靥如花,直白又赤裸地将自己的野心和贪欲,稍作美化修饰,大剌剌地搬上了台面,放在了孙贵妃的面前。
听了这话,孙贵妃气吗?
当然心气不平。
可她现在没有底气掀桌子,甚至没有底气拒绝闻骁想要合作的要求。
不过,气归气,孙贵妃脑子还是清明的。
闻骁说得越直白赤裸,要求越高,胃口越大,对于这桩交易,孙贵妃反而越放心。
实际上,早在兄长的密信一到手,她就和父亲商量过此事。
当时父亲颇为恼怒,觉得一个公主居然敢肖想着要扶持幼帝,当摄政大长公主,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厚颜无耻。
反倒是她心中隐隐觉得合盖如此,毕竟人家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把势力发展到了这等地步,这是何等的手腕能耐,又是何等的隐忍与野心。
闻骁身负圣宠,手握甘州封地,不知不觉间就蚕食了三分之一个三千营,裴家还拿她没有办法,最重要的是,她还拉拢了沈珺。
这些东西拢在一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人家努力爬到这个地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给他人作嫁吧。
虽然心中对于闻骁非要绕开儿子,要扶持皇太孙一事极为不虞,孙贵妃也是想要促成此事的。
就在她和父亲商量着,要怎么还价的时候,兄长的死讯传来了。
还价?
不用想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还价的资格了。
于孙贵妃而言,儿子确实重要,可她心里的权欲更重要。
许是被闻骁那番话给点燃了心中的野望,孙贵妃居然觉得闻骁想要扶持幼帝的想法,于她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闻骁说的那样,幼帝临朝,国体不稳,与其将朝纲交给那些外姓臣子,不如由她们这些血脉亲人来扶持辅佐幼帝。
舍弃了儿子,虽然做不得皇太后,但她可以做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难道不好吗?
君不见当年汉武帝一代雄主,还不是被窦太后压制得乖巧服帖,直到窦太后薨逝才敢放开手脚,有所作为么。
那么,她凭什么又不能成为大周朝的窦太后呢?
人在心绪激动之际,就容易忘记平时的克制和伪饰,闻骁用一番话点燃了孙贵妃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让对方最真实的情绪暴露了出来。
看着孙贵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决断和凶光,闻骁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