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对骂得热火朝天,宁国公主四个字,成了京城里热度最高的词汇。
朝廷里,也是分成了两派。
以大理寺纪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为首的众人纷纷上书弹劾闻骁,说她此行悖逆狂妄,就算裴家有罪,也该着有司按律明正典刑才是,怎可能动用私刑?这样的行径,置律法于何地?
另一派则是生平第一次尿进一个壶里的孙吴两家,他们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地喷了回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们口口声声说大周律,那翻开大周律看看,但凡替父母报仇而犯下杀案之人,按律当赦!且裴家丧心病狂,先是谋害了皇后殿下,致使宁国殿下小小年纪就失去亲母,后来又差点将宁国殿下也炸死。此等毫无人性的行径,宁国殿下作为苦主,亲自报仇而已,何错之有?
尤其是孙懋和吴贤甫两个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父亲,嗓门尤其大,唾沫星子喷得尤其多。
他们是真的恨不能跟宁国公主一起过去,亲自提刀将裴家人挨个儿砍成碎肉,方才足够解恨呢。
长长的冕旒遮住了圣上古怪的脸色。
早在闻骁杀将去裴家的时候,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这要是裴家一怂,把他给交代出来了,那可就不妙了啊。
圣上连忙示意李溯派人去追闻骁,一定要赶在闻骁之前,让裴家那些知情。人全部‘畏罪自尽’。
结果,李溯心有余悸地前来回禀,说是宁国当时红着眼,提着刀,进去以后二话不说,直接把裴家三子一一砍杀,要不是裴清那老贼被生生吓死,怕也是逃不过那掉脑袋的一刀。
圣上在惊诧之余,不由得放下心来。
杀了好,杀了就好。
闺女这脾气虽然有点儿急躁,但急躁的也非常到位置。
要不然裴家对她说点儿什么,到那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闺女才好。
毕竟他这还打算用重用她来着。
于是,这次不管朝臣们怎么吵,圣上都安静看着,不制止也不站队,任由他们去吵个痛快。
等到大家吵累了之后,才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宁国殿下居然光明正大地出入朝堂了!
而且最诡异的是,当初跟在鲁王身后转悠的那些人,纷纷站在了这位公主殿下。身后!
这怎么可以?
让女子出入太和殿已经是破天荒的逾制了。
第一次是因为祭天祈雨,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社稷大事。
第二次是因为炸山惨案,人家也是苦主之一,前来听案情经过,也是情有可原。
可宁国公主现如今不但光明正大出入太和殿,甚至还穿着朝服,出现在了大朝会上!
这将祖宗家法至于何地?!
众臣们纷纷言辞激烈地弹劾此事,甚至有那迂腐老臣,甚至作势要撞柱死谏,威胁圣上一定要将宁国公主按回后宫,并且就此事给世人一个交代。
圣上被吵的头疼,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是搞来了一个麻烦。
可他也没办法,随着裴家的事情余波渐渐消退,吴贤甫也渐渐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自然就发现了如今越王党势弱,正是将越王党彻底打死打散的好时机!
圣上得到消息,吴贤甫已经摩拳擦掌,就准备在近期对老五动手了。
要是老五被打掉了,到时候太子位置稳当,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将目标对准他这个皇帝了?
到这个时候,圣上才是真的对裴家生出一丝恨意,要不是裴家出手弄死了老八,他何止于要剑走偏锋,将闺女拉出来顶上去呢!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之际,圣上将目光转向了闻骁。
作为大家议论和抨击的中心,闻骁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就那么负手而立,嘴角微微含笑,神色镇定又坦然。
至于周遭那些刺耳的攻讦
和毫不收敛的恶意,闻骁侧着耳,听得十分认真,听到颇有道理的言辞,她甚至还能笑着对人家微微颔首。
在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的太和殿里,这样的闻骁简直醒目极了。
看她这副模样,圣上忽然有一刹那的心悸。
——这个女儿,是不是太深藏不露了一点?
只可惜,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圣上早就被挟裹着,只能顺着闻骁布置好的方向往前走,退不得,不能退。
等到朝臣们的叫嚷暂时告一段落,闻骁适时地站了出来。
闻骁选中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作势要撞柱,却被身边人拦住,正捶胸顿足,哭祖宗家法的礼部尚书。
她的表情肃然冷漠,说出来的话格外嘲讽。
“董尚书,太和殿上,天子驾前,你堂堂一介礼部尚书,想必应该不用本宫来告诉你,何谓礼,何谓仪吧?”
“殿下你!”
董尚书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说,自己这是要以死建言,这是忠心耿耿,是……
结果他才张嘴说了三个字,闻骁就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您这样跳着脚,闹着要在太和殿撞柱死谏,我就想问问董尚书,您这是想要污蔑圣上吗?”
此话一出,还在吵嚷的众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董尚书更是脸色瞬间苍白,豆大的冷汗一下子布满了额头。
是啊,你闹着死谏,倒是成全了自己忠臣的名头,可这样一来,逼死忠臣的皇帝是什么?
是昏君!
若是给一位心胸宽广的明君死谏,哪怕明君被气得暴跳如雷,到最后就算他真死了,明君说不得还要嘉奖他一番,不会继续迁怒。
但当今不是明君,而是一个昏君呐!
最重要的是,这位昏君还总想着要明君的名声。
十多年前,为了大兴土木修建访仙台一事,多少忠心耿介之臣是真的撞死在了御阶之下。
然后呢?
圣上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被人反对的昏君,那么死谏的这些人就必须得是奸佞!
这群人死谏不成,到最后还落得个装模作样、谋求清名实则尸位素餐、奸佞狂妄之徒的脏名声。
最重要的是,圣上心胸狭窄,极为记仇,给人打落泥潭之后,还觉得不够解气,转头就迁怒在了这些死谏之臣的家族后辈身上。多的是真正的奸佞为君分忧,这些人死了没多久,家也破败的不成样子,到最后的下场,何止凄惨二字能够说得尽的。
在场诸公哪一个不是亲身经历过这件事的。
经闻骁这么‘不经意’一点,他们纷纷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片,连道不敢。
闻骁也没想着把朝臣全部给打一顿,她只是想要恐吓恐吓这群人,杀鸡给猴看而已。
至于她要杀的那只鸡么……
“董尚书,您刚刚已经说得够多了,车轱辘话来回重复,您愿意说,我不愿意听,圣上也不愿意听。我听着,您的意思是,皇父命我出入朝堂处置政务为君分忧,是违背了祖宗家法?违背了天地至理?”
“老,老臣……”
被闻骁掐准时机那么一吓,本来就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董尚书,这会儿话都说不利索了。
“哪一条祖宗家法,说过女子不得干政?”
闻骁似笑非笑地问:“自太。祖至今,我闻家总共十一位帝王,麻烦董尚书同我说说,到底是哪位祖宗说过这道家法?”
董尚书张嘴就想说,可话到嘴边儿了,却突然发现,大周立国至今,居然真的没有哪位帝王说过这样的规矩家法!
可,可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要不是为了避免女子外戚干政,当初太。祖又何必留下家法,要求闻家子孙娶妇,要多出民间呢?
看他张口结舌那模样,众人焦急啊,若是在之前,他们恨不能马上群策群力给董尚书建言。但经过闻骁刚刚那一锤子砸下去,大家这会儿还心虚着,生怕再有什么不谨被闻骁抓住了把柄,招了圣上的眼。
闻骁勾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太。祖当然不敢把这话白纸黑字,光明正大地落在家法国法里了。
需知,当年太。祖不过是一介普通军汉,受不得前朝压迫,带着一群兄弟杀了克扣粮饷的官员,投奔去了最大的那支义军。
太。祖作为一个大字都不识得一箩筐的粗汉,除了能打能拼一副好身板外,就是脑子活,外加长得格外俊朗。
拥有前面几条的人在义军中多了去了,但后一条就寥寥无几了。
他的好运,是在加入义军之后,第三年开始的。
先是义军首领的爱女相中了他,想要下嫁与他。
二十啷当岁还是个光棍汉的太。祖那当然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有了女婿这一层身份在,太。祖飞快地出头了。
紧接着,又在一次重大战役中,太。祖立了功的同时,他那几个妻舅死的死伤的伤,就连他的老丈人都受了重伤,眼看着没多少日子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