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她可是要做明君的人,明君就没有不勤政的。
君不见,当初始皇帝每日要批阅上百斤的奏章,日夜不辍,看不完都不会休息的。
闻骁全神贯注地翻阅着奏疏,神情时而郑重,时而严厉,时而啼笑皆非。
沈珺见外面天色逐渐阴沉下来,便走过去把屋子里能点的烛火都点了起来,还交代一旁伺候的黄芩:“每隔半个时辰,就唤殿下起身走动走动,久坐不动伤身。”
黄芩乖乖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自打那天不小心看到沈督主与殿下相拥的画面,发现沈督主对殿下的那份爱慕之后,黄芩就下意识地会去关注对方。
看着嘴角含笑离开的沈珺,黄芩总觉得有些奇怪,沈督主最近好像有些变化,但具体是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沈珺确实是变了。
自从那天被醉酒的殷泰拉住一番话砸下来,沈珺陡然发现,自从他对闻骁生了爱慕之情,下意识地,他的内心就开始生出了自卑自厌。
他开始为着自己那阴狠毒辣奸佞谄臣的名声而自卑,为着自己太监的身份而自厌。
尤其是看到崔璟瑜那般光明正大地站在闻骁身边,想要与闻骁结鸳盟之心简直昭然若揭的样子,他心中的那份自卑自厌之情,便愈发高涨。
沈珺本来就是个坚韧果决的性子,要不然,也不能小小年纪就忍辱负重,一路从底层的小太监,走到了如今的东厂督主之位。
再加上这些年的经历,更为他的性子添了几分偏执狠厉,以及剑走偏锋的决绝。
当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不知不觉被自卑自厌的黑泥紧紧缠绕起来的时候,他反而发狠了起来。
想起白芷那些人看他时那种担忧混杂着可惜的眼神,还有崔璟瑜那副高高在上成竹在胸的模样。
沈珺嘴角浮起一抹阴森的冷笑。
凭什么崔璟瑜可以,他就不可以?
就因为他是个太监?
呵。
既然闻骁注定了要三夫四侍,那么,何妨多他一个呢?
这么一想,沈珺的心里豁然开朗。
对啊,何妨多他一个呢?
反正闻骁对他这般亲近喜爱且极为看重,能够为了他的安危,扔下一大堆人同他一起前来兖州卫。
那就说明,在闻骁的心里,起码他比崔璟瑜那个准皇夫要更加重要。
那么,他凭什么要默默退让?
凭什么他就不能争上一争?
纵使闻骁不会爱慕他,但他要的也不多,只是能够名正言顺地陪在她的身边一辈子,而已。
自己助她登上皇位,难不成连这点奖赏都不能得偿所愿吗?
至于他人口中所说的什么名声?
他身上的脏名声多了去了,便是再加上一个魅惑君主以色侍人的名声,又有何妨?
闻骁不也说了,她若是在乎名声的话,不如老老实实嫁人生
子打理后宅,何必要走上这么艰险的一条路,夺嫡争位当女皇呢?
君不见,玄宗强娶了儿子的王妃,也没有耽误他在史书上被誉为一代中兴之主的明君。
相比起娶儿媳妇这样逆伦大事,闻骁只是娶了一个太监为夫郎,又算得上什么。
想通这一节的沈珺,瞬间撕扯下缠绕在内心里的黑泥,朝着另一个古怪的方向奔去——放开手脚好好同闻骁培养感情,等日后,借着拥立之功和君臣情谊,在闻骁的后宫为自己争一个名分和位置出来!
闻骁可不知道她的好狸奴立下了这般的大志向,她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站起来,就闻到一股子极为鲜香的味道。
那味道喷香四溢,迅速唤醒了她腹中沉睡的饿虫。
“黄连,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黄连端着饭菜往饭厅里走,听到闻骁的话,笑眯眯地说:“回殿下的话,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沈督主吩咐厨下做的。说是殿下最近劳累,需得好生补一补,专程寻了兖州府最好的厨子,来负责殿下最近的吃食。”
黄芩端着菜来晚一步,没赶上阻止,就被黄连这个棒槌全给秃噜出来了。
她强笑着转移话题:“殿下,您忙忙碌公务一整天了,午膳就垫了些许点心,想必早就饿坏了,快来用饭吧。”
闻骁乐了:“啧,果然还是督主心疼我,海参可是补脑的好物,他这是知道我看奏疏费脑子,专程替我寻来的吧。”
转移话题失败,黄芩终于体会到了白芷的那种无奈和心塞。
“对了,督主人呢?请他过来,一起用晚膳。”
黄芩心里梗得厉害,偏又不敢违背闻骁的命令,只能怏怏地去请人。
沈珺早就洗漱过,换上了闻骁曾经再三夸赞过最适合他的大红色曳撒,甚至连头发都在熏笼上熏上了常用的香。
他在等。
黄芩心里流着泪,面上带着笑,来到沈珺的住处小心翼翼地敲门。
一边敲,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督主还在外面忙公务,并不在屋里。
祈祷失败。
门开了。
沈珺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面上却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寻我何事?”
“沈督主,殿下命奴婢前来请您过去,共进晚膳。”
沈珺攥紧的手陡然放松。
等到了,也赌对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试探闻骁的态度,公务上面已经通过奏章和品评百官试探过了。
至于私情方面,沈珺虽然立下了要奔着闻骁后宫位份去的大志向,奈何他也不是很懂应该如何勾。引试探一个女子的内心。
为此,他私下跑去书局,买下了市面上最受欢迎的那些男情女爱的话本子,花费了好几天把那些话本子全部看了一遍。
因着同住一个院落,为防闻骁不小心发现他在看这些话本子,沈珺甚至把那些话本子的内容全部背在了心里,然后一把火将话本子全部烧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刨除掉那些酸腐不第秀才做梦,写的什么富家千金佳人看重他的才学,对他一见钟情,非但不嫌弃他的家贫和落魄,还要搭上丰厚的嫁妆非他不嫁的桥段。
沈珺总结出来几条大概有用的信息。
一,想要打动佳人的芳心,就绝对不能脸皮薄,一定要厚着脸皮,想尽一切办法频频出现在佳人的面前。
二,出现在佳人面前的时候,绝对要以最好的形象出现,需知女子也是有好。色之心的,只要你长得够俊,再随时都保持着美好的外表,佳人也会为你色令智昏。
三,要拿捏好尺度,太远了容易让佳人觉得你冷淡,太近了容易让佳人觉得你腻烦。尽可能做到欲擒故纵,给佳人留一点想起你的小东西,以此来让她主动寻你。
沈珺这些日子没少在心里给自己念叨。
就目前来看,脸皮还是不够厚,面对闻骁无意识的亲昵,他总会无法克制地害羞,还得继续练。
对于第二条,沈珺就自信多了,闻骁可是赞过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最重要的是,闻骁还不是偶尔称赞,而是经常会夸赞他长得好看。
沈珺这些日子每每照镜子,自觉他绝对比那个喜欢装模作样的崔子玉要好看俊美得太多了。
至于欲擒故纵么……
沈珺看着被闻骁派过来,请他过去一起用餐的黄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闻骁刚洗完手,就看到有一道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看着穿着一新,在摇曳的烛火下愈发显得俊美如谪仙的沈珺,闻骁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再度开始蠢蠢欲动。
她单手环胸,另一只手捏着下巴,笑眯眯地围着沈珺转了两圈。
而后她拉着沈珺走到窗前,指着云收雨住后皎洁如洗的月亮,发自肺腑地感叹道:“白玉连环,与月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①
说完之后,又觉得尚且不足。
直到此刻,闻骁才有些后悔自己居然无甚诗才,无法亲自赋诗一首赞叹沈珺的美貌,只能拾一些不够贴切的古人牙慧。
“还得再加一句,狸奴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②
“殿下说得真好!”
黄连赶忙极为真诚地给自家殿下捧场。
她不懂什么诗啊词的,也不知道闻骁这是在借用前人的诗,她只觉得自家殿下说得真好听,便是什么诗仙诗圣,都不及自家殿下的才华之万一。
沈珺只觉得耳朵烧得慌,很想避开闻骁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神,他只能不断在心里默念:脸皮厚脸皮厚脸皮厚——才能强忍着翻涌的羞意,镇定地应对闻骁的赞赏。
“殿、下谬赞了。要我说,殿下才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天女之姿。”
听到这句耳熟的话,闻骁笑了开来。
她拉着沈珺往饭厅走去,边走边说:“狸奴,你这般有才华,为何在夸赞我的容貌时,来来回回总是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