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标没接话,又猛提了一口烟,烟灰落在地上,一小撮灰白。
“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没人来吗?”他忽然问。
“少卖关子。”舒也没好气道。
“因为没人记得了。”沈标说,“宅子翻修过多少次,人换过多少代,谁还记得地下有个这玩意儿。只有沈家的家主,一代一代传下来,知道底下藏着东西。”
他又吸了口烟,意味不明地看她。
“三百年前你跑了,沈家那辈当家气得差点中风。后来他们养的方士就开始琢磨,怎么加固阵法,怎么再抓回你,怎么才能防着你再跑。琢磨了三百年,琢磨出这么一套。”
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她身后指了指。
“你躲得掉阵法,那把阵法施加给尾尖就好了。那东西就跟你有感应,越靠近越疼。你想拿住它,就得忍着疼。你忍着疼,就跑不掉。”
舒也冷笑一声,“你们人类,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狠毒狡诈的动物。”
沈标听了,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成大事的,哪个手里干净过?”他不以为意道,“你以为沈家这四百多年,是靠什么撑下来的?靠良心?靠善心?”
舒也眸光闪了闪,未置一词。
沈标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别费劲想跑了。”他说,“你和那东西,我们还得用。再用个千把年,说不定还能再续沈家十代气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嘲弄。
“你就老实待着吧。这次,你真的跑不掉了。”
舒也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来:
“你做梦。”
沈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行,做梦。”他说,“你慢慢做。”
石门轰然合上。
脚步声远了。
暗室里又只剩下那盏灯,和她。
*
当晚沈初尧赶到古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偏院小门进去。
带的一队安保,也留在了门外,随时等他通知。
沈标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喜欢晚上躲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喝小酒,躲清静,也躲人。
沈初尧一脚踹开虚掩的偏房门时。
沈标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小盅白酒,听见动静也不慌,缓缓抬起眼皮。
“哟,初尧来了?过来喝一盅?”他招招手,脸上挂起那副温笑,“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下酒菜。”
沈初尧没理他那套,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怎么出来的?”
沈标挑了挑眉。
“取保候审。”他说,语气淡然,混着浓郁的酒气,“法律程序,合理合法。”
沈初尧盯着他,眼神愈加冷冽。
“你以为我信?”
沈标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信不信由你。”他说,“不过你也知道的。沈家做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沈初尧上前一步。
“你什么意思?”
沈标转过身来看着他,笑吟吟地,像捏住了什么把柄。“关心则乱啊初尧。我以为你心里门清呢。”
“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在她的事情上犯糊涂。”
沈初尧神色渐渐不耐,“别东拉西扯。”他沉声道:“我问你,舒也在哪?”
沈标没回答。
他端起那盅酒,慢慢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舒也那丫头,”他说,“你知道她什么来历吗?”
沈初尧蹙眉,低头看了眼腕表,“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你恐怕今晚还得去警局过夜。”
沈标脸上那副温吞的笑,裂开一道口子。
“你敢!”
他站起身,酒气混着怒意喷鼻出来。义正言辞的,像受了多大委屈。
“我可是为了家族繁荣!所有沈家话事人都知道了,都同意。包括你父亲!”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点着沈初尧的胸口。
“而且你爸现在就在老宅!你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知道。你给我谨言慎行!”
沈初尧看了眼那根戳着自己的手指,又抬起眼看他。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声音沉暗,“舒也在哪?”
沈标啧啧两声,“在哪重要吗,反正你也救不了她,不如当她走了。你知道的,你永远无法抗衡他。”
“你怎么老说一些混淆视听的话呢?”沈初尧打断他。
他拿出手机,当着沈标的面拨出一个号码。
“第一件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淡淡的,“如果我半个小时之内没有和你通电话。你就报警,说有人发现沈家老宅地下藏着尸体。”
他顿了顿,平静吩咐:
“让他们过来掘地三尺。”
沈标的脸又青又绿,像开了染坊。
“沈初尧你疯了!我刚刚说过,你爸现在也在这里!”
沈初尧挂了电话,看着他,轻笑了笑。
“那挺好。”他说,“你通知他也方便。”
沈标后退两步,活像撞了鬼,“你你你,她肯定是给你下降头了!你简直,败坏家风,有辱门楣!”
“我没时间和你耗。”沈初尧神色微愠,准备拨出号码,“第二件事。再不说,我可不能保证你儿子,会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初尧!你果然在这!”
沈初洁冲进门来,跑得太急,扶着门框喘气。
她头发有些乱,脸上却是一种了然的表情,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
“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舒也是谁了!”
沈初尧猛地转过身。
“是谁?”
“最近几天老宅一直有外人进进出出。”沈初洁说,“我担心丢东西,就这几天一直在整理小白楼,收拾我爸的遗物,打算带走。”
她顿了顿,看向沈初尧。
“刚刚,我在他西装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记着秘密。”
“关于舒也的。”
屋里安静下来,沈标也没有出声制止。
沈初洁逐字逐句说下去。
“三百年前,她就来过沈家。那时候沈家已经快败了,生意垮了,官场也混不下去。后来当家的打听到,霍山有只小祥瑞,在人间游历,得了它能保家族兴旺。”
她叹了口气,垂眸道,“是我们的祖先。往上数很多代,三百年前那一任家主,下令抓住了舒也。舒也被关了十年,最后逃了。”
“沈家每一任家主和继承人,都知道这回事。”
“他们,也一直在找她。”
沈初尧盯着她,刚吸入的空气仿佛一瓶瓦斯气罐,在胸口集聚,濒临爆炸。
“所以呢?”他转头看向沈标,语气急遽沉降,“你们现在又抓住了她?”
沈标瞪着他,没接这个话茬。
沈初尧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
“你想想清楚,确定要保持沉默吗?”
沈标抬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瞳仁。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疯鸷。
沈标颔首,眼里渐渐浮现出笑意。“你还真是你爸的好儿子。”
沈初尧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
“她还在三百年前那个地方。”沈标被他勒得脸发红,却还在笑,“藏书楼地下室。”
沈初尧松开手。沈标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带路。”
沈标揉了揉脖子,慢悠悠地整理衣领。
“带路可以,”他说,“可我提醒你,那地方有阵法。你不熟悉,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说。”
沈初尧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初尧!”沈初洁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得有阵法,万一……”
沈初尧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如果我一夜没出来,就按我之前和你说的办。”
“可是……”
沈初尧已经走出了门。
沈标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藏书楼在古宅最偏的角落,周围全是荒草,看样子几十年没人打理过。沈标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死的锁,推开门。
霉味扑面而来。
“机关在哪?”
沈标走到墙边书架,摸到雕花,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沈初尧晃了晃神。
这个场景他见过。
他以为是梦,以为是自己太想她,脑子乱编出来的。
可此刻站在这里,他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梦。或许是隔着三百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