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舒也呆了呆,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电视的荧光映得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吧。”她老实想了想,“现在是不想的。但我现在没有情丝,有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沈初尧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会爱上什么人吗?”
舒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
“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我现在只想出去,我想自由。”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你自由了之后,会干什么?”
舒也靠在栏杆上,望着那台电视,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要先去大吃一顿,去大睡一场,去看电影,去看音乐剧,然后去见见我疗愈的客人,见见颜长老,见见阿狰,见见我养的花……”
她掰着手指头,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遍。
沈初尧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他说,喉咙里混着一声叹息,“你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我也这么想。”舒也转过头看他,猫眼晶亮,“我是不可能就这样被困住的。我一直觉得,这世界是围着我转的。虽然会遇到危险,会遇到不公,但我总能踏平这一切。”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语气笃定,仿佛什么也关不住她。
沈初尧看着她,笑意深了些。
“对的,”他音色低磁,像夜风拂过,“我亲爱的。”
舒也心跳漏了一拍,他似乎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还记得我们吵架那晚,你看的那个电影吗?”
舒也想了想,泰坦尼克号。
很老的片子,现在应该没人会去看了,没想到沈初尧也知道。
“记得。”
沈初尧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把他们拉回到那个电影里。
拉回那艘船,那场歌声里。
“杰克对露丝说,你会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寿终正寝。”[1]
“而露丝也答应了杰克的诺言。她获救后,开启了新生活。她骑马、开飞机、旅行,过着自由热烈的人生。”
舒也点点头:“我知道。最后她子孙满堂,在睡梦中离世,梦回泰坦尼克号,与杰克重逢。”
话音刚落,她撞入他的眸中。
在昏暗的光线里,在明亮的歌舞声中,干净得像初雪,又脆弱得像薄冰。
舒也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出来。可他说的话,他看她的眼神,都让她不忍心追问。
那天晚上,沈初尧没有走。
他找来一床被子,铺在地上,隔着那道透明的结界,和她睡在同一间地下室里。
舒也靠在笼子里,听着他浅淡的呼吸,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初尧,”夜半时分,她轻声喊。
“嗯?”
舒也怔了一下,他果然没睡着。
“你冷不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的低语,“不冷,睡吧。”
舒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缓缓睡着。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暗室里那盏灯还是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沈初尧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墙边,看着她。
见她醒了,他笑了笑。
舒也揉揉眼睛,坐直身子。
“你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他说。
舒也不信。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分明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她理疗馆的事,说那些她认识的客人,说窗台上那束萨曼莎的婚礼开得很好。她听着,觉得好像外面的世界还在,一切都还在。
*
一天一夜。沈初尧就睡在地上,睡在她既能够得着,又够不着的地方。隔着那道透明的墙,他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
第二天夜里,沈初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结界前,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隔着铁栏,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久到舒也开始心慌。
“舒也。”他终于开口,语调沉涩。
“嗯?”
“我很爱你。”
舒也抬眸望他,那四个字,被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吐出来,却像碎石一样砸进她心口。
她没想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能像从前那样说爱她。
可她此刻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想要什么?是想让她感动,从而解除自己和家人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懂,”他继续说,“这没关系。以后你懂了,会遇到别的人。找一个能好好陪着你的人,陪你吃饭,陪你回家,陪你看你想看的音乐剧。”
他顿了顿,瞳仁染上一层薄薄水光。
“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说罢,他垂下眼,叹了口气。
“但又希望你能忘记我。”
缱绻的,落寞的,舒也慢慢站起身,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火车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的,生疼的,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堵在胸腔里。
“我立的遗嘱就在别墅主卧的抽屉里。”沈初尧慢慢说着,“如果我死了,律师会联系你。你的生命绵长无尽,那些钱记得要省着点花,最好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舒也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喊出声,声音有些抖,“沈初尧,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她。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起来,藏在眼睛里带走。
舒也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极致沉溺,极致眷恋,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害怕起来。
“我反正也有诅咒。”他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这一次,我想自己选择一个生命终结的时间。”
他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事。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懊悔踌躇,就在这一刻。”
话音落下,沈初尧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笃定的,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舒也却鼻腔一酸,有一抹滚烫,从眼角滑下来。
视线模糊了,她拼命地擦,想看清他的脸,想冲过去把他拉住。可隔着那道结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沈初尧,”她的声音破了,眼泪止不住落下,“你不要这样,你不要……”
“你会没事的。”电视的絮叨声中,他打断她,“你会活下去,会自由,会遇见很好的人。”
“我不要别人!”舒也嘶喊着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告诉我!”
沈初尧没答。他转过身,看向那台亮着的电视。
“还记得,我昨晚说过的?”
舒也哭着点头。
“答应我,”他说,一字一句,像刻在她心上,“好好活下去,一直快乐下去。无论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你,你都要永远做自己。”
舒也想摇头,想说不。可她抖得太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有光在晃。
“要守诺,舒也。”
舒也终于哭出声来。
“我都没答应你,凭什么要守诺……”她趴在笼子边,声嘶力竭,“沈初尧,你个大混蛋!”
她骂他,哭着骂他,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嘴角还挂着浅笑。
从没有一刻,能让她这般心碎。
沈初尧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拼命伸向自己的手。隔着这道透明的墙,他想,他最后还能抱一抱她么。
他想起那张薄薄的纸。
颜长老把一切都告诉他了。百步束缚的起源,阵法的破法。要用沈家血脉的血肉之躯,以红绳为引,心甘情愿以身为祭,才能解开这道困住她的结界。
“沈家人或许不知道这个法子,”颜长老说,“但我觉得,沈家应该有人要知道。”
他知道了,他心甘情愿。
所以他来了。
舒也凝望着他。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染渡着他的面容。
那光影太冷了,就像北大西洋的冰川,冰冷的海潮,冻死杰克的最后一滴海水。
不。
不该是这样。
即使是为了自己,也不该是这样。
时间像是停了。
似是过去了一分钟,又似是过去了一万年。
沈初尧抬起左手。
那根红绳安静地缠在他腕间,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暗红色的珠子开始发烫,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