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舒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没站稳。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迅速揽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稳住了她差点打翻的空水杯。
是沈初尧。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肌肉瞬间绷紧。
两人靠得极近,在浓稠墨夜里,能清晰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舒也微怔。
身前的男人噙着淡淡酒气,浸着本身的凇冽气息,萦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将她牢牢环绕。
他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覆在她的肩胛骨,丝质布料如若无物。
那热度,仿佛在将他的气息,一丝丝渡进她的肌肤。
舒也的心脏砰砰跳动,她想挣脱,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吓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日沙哑几分,微醺的磁性拂过她的耳膜。
“没有。”舒也立刻答道,慌乱地想去摸索开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我要喝水。”
“别动。”沈初尧非但没有松手,揽在她肩膀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半分,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早已适应,能模糊勾勒出她仰起的脸庞。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猫眼,此刻因惊吓蒙上了一层潋滟水光。
他的目光不由自由地落在那微微开启,仿佛邀请采撷的唇瓣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被蒸得潮湿,舒也只觉得周遭温度攀升,脸颊渐渐发烫。
她读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灼得她无所适从。
“沈初尧,”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慌忙补上一句,“我好渴的。”
这一声“沈初尧”,刺破了他周身那层因酒精和夜色而升腾的薄雾。
他骤然清醒,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迅疾地拉开了距离。
“抱歉。”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冷静。
他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
舒也也慌忙接了一杯水,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脸上的热意。
“睡不着?”他背对着她,问道。
“有点口渴。”舒也老实回答,顿了顿,忍不住反问,“你是又失眠了吗?”
“习惯了。”他淡淡回应,没有转身。
沉默再次降临。舒也发现自己刚才接的是冰水,又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杯温水。
慢着,如果他失眠,自己是不是可以履行助眠师的职责,顺便汲取一点灵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舒也按了回去。今晚的沈初尧有些不同寻常,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她轻咳一声,找到一个安全话题:“奶奶她,明天也在吗?”
“她明天上午就走。”沈初尧打断她,“司机会来接。”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哦。”舒也低下头,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回去睡吧。”沈初尧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波澜。
“嗯。”舒也如获大赦,捧着水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客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人类身体的心跳,真是麻烦又吵闹。”
她懊恼地想着,却无法解释方才那一刻,陌生的悸动究竟源于何处。
*
“小也醒啦?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翌日早晨,舒也揉着眼睛走出客房,就看到奶奶系着围裙,正利落地煎着鸡蛋。
阳光洒满厨房,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房子里最后一丝清冷。
奶奶回头,继续道,“初尧呢?还没起?这小子,以前读书时可是闻着饭香就爬起来的。”
舒也瞄了眼紧闭的主卧门,她很难想象沈初尧闻着饭香爬起来的样子。
等她洗漱完出来,沈初尧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换了身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冲过澡,但眼底的倦意似乎比昨日更沉几分。
他面前摆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显然打算将早餐时间也一并征用。
“吃饭就好好吃饭,看什么电脑。”奶奶端着香气四溢的盘子过来,合上他的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
“小也,来,坐这儿。”她热情地拉着舒也,安排在沈初尧旁边的座位。
舒也从善如流地坐下,视线不小心瞟到沈初尧放在桌面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这只手如何稳稳揽住她的肩胛,耳根倏地一热。
她立刻挺直背脊,暗自腹诽这人类躯体的反应真是麻烦,不过碰了一下而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小米粥送进嘴里,似乎对面前的煎蛋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小也,尝尝奶奶特意给你做的糖心蛋,火候正好。”
奶奶笑眯眯地给她夹菜,转而看向沈初尧,语气带着些许试探,“初尧,别光看着,给小也夹点小菜啊。”
沈初尧动作微顿,抬眸。
舒也正鼓着腮帮子咀嚼,感受到他的视线,吞咽的动作一滞,却强作镇定没有躲闪。
他沉默片刻,拿起公筷,夹了一筷鲜嫩的白松露,稳稳放在她碟子边缘。
“谢了。”舒也的声音比预想中柔了一点。
她飞快地瞥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心里懊恼。
怎么关键时刻声音就软了,真不像那个在霍山构林里窜上跳下的朏朏。
奶奶看着他们,眼角的笑纹堆得更深了,嘴上却不饶人:“木头疙瘩,对女孩子要主动,要温柔,不要像你——”
“奶奶。”
沈初尧皱眉打断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瓷杯磕到桌面,发出一声泠响。
“你看他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吧?越大越不可爱了。”奶奶笑着点评。
吃完早餐,奶奶拉着舒也聊天,翻看手机里的老照片。
舒也看着照片里那个阳光可爱的小男孩,很难将他和身边这个冷漠理性的总裁联系起来。
有击剑比赛夺冠后举着奖杯的瞬间,有背着登山包站在雪山之巅的身影,还有更小时候,他抱着一只猫。
她不由自主望向正在窗边打电话的沈初尧。
他侧影颀长,说话时喉结轻动,与照片里抱猫少年的轮廓......依稀有重合的部分。
似乎察觉到她的窥探,沈初尧倏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舒也像被抓包一样,立刻转回头,指着另一张照片,试图转移注意力:“奶奶,这张是在哪里呀?风景真好。”
那是一张在古老宅院里的照片,青石板路延无尽延伸,背景是飞檐翘角,庭院深深,但色调莫名有些阴郁。
奶奶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那是老宅,我和初尧很久没回去住了。”
她似乎不想多谈,迅速划过了这张照片。
舒也察觉到奶奶语气里的回避,同时瞥见沈初尧投来的晦暗眸光。
等等,古宅.......
她忽然想起被沈初尧带回家的第一晚,曾窥见他的梦境碎片。那些灰暗阴郁的画面里,就有这座宅院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宅院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才让他的梦境如此悲凉。
“奶奶,我去书房处理工作了。”
沈初尧走近,打断了舒也的思绪。
他逆光而立,那张冷白俊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属于过去的阴霾。
舒也恍惚了一瞬,沈初尧已经踏上楼梯,奶奶不知何时,也跟了上去。
随着书房的门被落锁。
沈初尧诧异了一瞬,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奶奶这是做什么?关起门来,难道还有什么悄悄话,怕被别人听去不成?”
奶奶走到书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第17章 不婚主义
“月底你就满二十八周岁了,都说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业你是立住了,这家呢?我看舒也这姑娘就很好。”
沈初尧挑眉,捻了颗晴王葡萄,用湿巾擦去坠落的水珠,这才不疾不徐开口:
“首先,舒也真不是我的伴侣。其次,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是不婚主义。”
他的语气温和平淡,仿佛置身事外,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那都是你小时候说的气话,我从来没当真过。什么不婚主义,说什么鬼话!”
沈初尧垂下眼,轻笑一声,将葡萄送入口中,端着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奶奶。”他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我的。”
“你就是越长大越不听话!”老太太瞪他,“要造孽啊!”
沈初尧俯身,从桌角抽出一本硬壳书,随意翻动。
许久,他合上书,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片泛善可陈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