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尧靠在沙发里,呼吸已变得深长平稳。
清冷灯光下,他闭目沉睡,长睫垂下安静的阴影,竟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英俊。
晚上家宴上他和父亲的争吵,此刻再次浮上心头。
那个盘踞在他心海深处的梦魇,她实在太想知道了。
舒也起身,无声地靠近。
她微微弯腰,伸出手,指腹触上他颈侧的皮肤。
一缕细微的神识,自她指尖悄然渡入,顺着血脉的搏动,缓缓探向他的心海深处。
那片心海并不平静。表层浮动着无数光影与声音,大多是白日里未尽的工作,错综的人际往来,家族事务的碎片。
舒也的神识小心地拨开这些嘈杂思绪,向更幽深的底部沉去。
找了许久,才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看到那团东西。
它蜷缩着,散发着极致压抑的气息,是她上次隐约感觉到却未能深入的黑雾。
她用神识轻轻碰了碰它。
起初是混沌的,灰蒙蒙一片,什么都辨不分明。慢慢的,雾气散了,一些破碎的场面浮了出来。
她先看见一棵圣诞树,红红绿绿的小灯幽暗地闪着。接着,视线往下一低,灰白色的地砖上,一个女人躺在血泊里。
“妈妈......妈妈......”
一个小男孩的哭声撞进耳朵里。他跑过来,慌得绊了一跤,几乎是爬着扑到女人身边。
“妈妈,我打120,我来救你。”他声音哆嗦,小手想去碰女人的脸,又不敢。
女人颤巍巍地抓住他的小手,气若游丝。
“记得......撒到海里......”
“替妈妈......好好活着......”
话断了。她的手也松了。
佣人们陆续围过来。有的叹气,有的别开脸,但更多人是木然的,好像眼前不过是件需要处理的杂事。
生命流走得这么快。快得让人发懵。
小男孩不肯动,就跪在那儿,一直等。等到穿白大褂的人来了,翻了翻女人的眼皮,摇了摇头。
要签字的时候,楼上的男人才慢悠悠下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四肢纤细,小腹却微微隆起。
男人大笔一挥,从容地签完字,随即转头吩咐管家:“联系殡葬馆,尽快处理。”
一直沉默的小男孩,这时忽然抬起头。他盯着父亲的脸,眼睛通红。
下一秒,他像头被逼急的小兽,一头撞了过去。
“就是你!”他嘶喊着,眼泪混着嘶吼一起迸出来,“就是你害死妈妈的!”
“啊呀!”沈父身后那女人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臭小子,谁教你的!”一个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在小男孩脸上。
小男孩直接被掼倒在地,侧脸迅速红肿起来。他趴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口鼻间慢慢渗出血丝,在灰色地砖上滴成暗点。
沈父看也没多看一眼,只对管家抬了抬手:“先关屋里去,让他自己反省。”
随后领着女人快步离开,生怕满地的血腥冲撞了她肚里的孩子。
那个双眼通红的小男孩,就是沈初尧。
原来他心海里那片化不开的黑,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看着他被佣人拉住,看着他的父亲皱眉掸了掸衣襟,神情不耐。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客厅里,慢慢蜷缩成一团。
舒也忽然喘不过气,不知是因为持续深入的窥探,耗费了不少灵力,还是被小初尧的心绪牵动了心神。
画面就在这时晃了晃,像水波散去。
再清晰时,已经是在老宅空旷的院子里。
树很高,叶子密密层层。小沈初尧蹲在树下,正用手一下一下,挖着地上的土。
他挖好了一个浅坑,把那个铁盒小心地放进去,然后用手把土推回去,压实。
忽然,一阵谈话声顺着风飘过来,低低的,听不真切。
小沈初尧停下了动作,侧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廊亭。
舒也的神识也跟着飘近了些。
廊亭里坐着两个人。还是黑头发的奶奶,和那时还显年轻的沈父。
“初尧这孩子,我带回我那儿去住吧。”奶奶开口,“我来带。”
沈父摆摆手,“妈,爸都走了多少年了,您就搬回来住。家里也需要您坐镇。”
奶奶只是摇头,叹了口气。“我不用你劝。倒是你,该想想,做些该做的事。”
年轻的沈父意气风发,看不到刚丧妻的模样:“妈,您信我。沈家在我手里,一定会比从前更兴旺,我绝不会负了祖宗基业。”
“我的意思是,咱家下一代,孩子不多。”
奶奶的声音带着忧虑:“你大哥家那两个,初洁那孩子精神不稳,初钰又是残疾。眼下健康的,也就你家初尧,还有你妹妹家的江众。你得好好上心,多栽培他们。”
沈父笑了笑,那笑容很稳,很从容。
“放心吧,妈。”他说。
“您就再等着抱孙子吧。”
“我不会只有初尧一个孩子。”
话音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院子里。
蹲在树下的小小身影,彻底僵住了。他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还沾着泥土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母亲的血迹未干,父亲已经在规划新的孩子。
他不是唯一,甚至不是必须。
舒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呃!”她闷哼一声,现实中的身体随之一颤。
舒也睁开眼睛,浑身像是虚脱般乏力。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体想要站起,却眼前一黑,倒在了地毯上。
第41章 出浴
舒也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柔软。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了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线条,和一盏设计简约的灯。
这是沈初尧的卧室。她正躺在他的床上。
她撑着坐起来,掌心陷入有弹性的床垫里。枕头蓬松,被子轻暖,一切都舒适得过分。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她腿一软,倒在地毯上。
所以,是他把她抱上来的?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另一边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完整地撞回脑海里。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她忽然特别想立刻看到他。
似乎......不是出于百步束缚,也不是为了灵力。
只是想确认他好好地在这里。
想碰碰他,甚至想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舒也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边,向外张望。
客厅空荡荡的,经过书房,门开着,也没人。
那股想见他的急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挠心。她折返回主卧,正有些无措,一阵隐约的水声钻进耳朵。
淅淅沥沥的,从主卧配套的卫生间方向传来。磨砂玻璃门内透着光亮。
舒也停在原地,听着那持续的水声,心口那股酸胀的情绪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像被文火慢炖着,越来越滚烫。
脑海里,全是那个小男孩孤零零埋铁盒的样子,还有那句“替我好好活着”。
水声停了。
片刻的安静后,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温热的水汽率先涌出,沈初尧光着上身走了出来。
宽阔的肩背还挂着未擦净的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线条滑下。
下身只套着一条白色的棉质长裤,裤腰堪堪卡在髋骨。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多了几分随意的性。感。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卧室中央的舒也,脚步顿住,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醒了,还站在这儿。
就是这一眼。舒也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几步冲过去,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精悍的腰身。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闷声说,手臂收得更紧。
沈初尧愣住了,整个人都凝了一瞬。湿发上的水珠滴落,砸在她发顶。
几秒后,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胸腔震动,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舒大善人?”他开口,嗓音被水汽浸润过,有些潮湿,“这又是怎么了?”
他由着她抱,没动。视线往旁边偏了偏。
落地穿衣镜闪过交叠的两抹白色。
一抹柔软的蕾丝白,缠着一道笔挺的棉料白。
他的目光暗了暗,落在她起伏的背脊线条上。
半晌,一条手臂才缓缓抬起,绕过她的身体,落在了她后腰凹陷下去的那片软腻上。
他的指节微微收拢,印下一点力道,更衬得往下山峦幽动。
似乎,清晨的男人更容易勃动,沈初尧皱了皱眉。
男人掌心温热,带着潮意,稳稳地托住她。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的体温,乃至那逐渐清晰硬朗的轮廓,都如此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