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苏特助的声音隐约传来:“沈总,您大概还需要多久?会开一半,股东这边我实在拖不住了……”
沈初尧听着,只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
电梯直达三十楼,沈初尧把她领进一间宽敞安静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冬日上午的城市天际线。
“这里没人打扰。”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个会。”
预约的记者很快到了,是位气质温和的女士,专注于公益报道。访谈进行得很顺利,舒也讲述自己开设理疗馆的初衷,分享那些帮助他人的小故事。
采访接近尾声时,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沈初尧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气息沉稳。他没打扰,只是静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记者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眼睛微微一亮。“沈先生?”
她显然认出了这位刚刚在楼下引起轩然大波的人物,也记得火灾那天的情形。
“那天在社区,您也一直在舒小姐身边。今天能同时见到两位,真是难得的缘分。”
她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转向沈初尧,语气礼貌真诚。
“沈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请您从您的角度谈谈,舒也小姐在您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舒也的心轻轻一跳。
沈初尧的视线从舒也身上移开,看向记者,神色平静。他思索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做事只问本心,不计得失。心里存着一股热忱,看到旁人陷入困境,便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舒也坐在会议桌主位,沈初尧则坐在门边那张不起眼的椅子上。
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桌面与几道人影,但恍然间,却让她生出时空交错之感。
仿佛她在这一端,听着他在另一端,描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她。
他眼中的自己,真是这样的么?
她想起他先前还说过,她那叫“善良得有点蠢”。
思绪正飘着,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眼看了过来,像冬日午后透过玻璃照进来的阳光,有温度,却不灼人。
舒也下意识迎上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交织,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一字一句,像玉石相叩。
“她像荒野里生长的玫瑰,带着刺,却开得热烈勇敢,永远朝着自己的太阳。”
记者若有所思,随即浮出一个微笑。
“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你浇灌过的,被你保护过的玫瑰。[1]”
她看向沈初尧,带着好奇,“那么,舒也小姐是属于您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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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你浇灌过的,被你保护过的玫瑰。——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第49章 告白(荐)
她看向沈初尧,带着好奇,“那么,舒也小姐是属于您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舒也怔了怔,屏住了呼吸,她也好奇,他究竟会怎么回答。
沈初尧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记者,再一次,落回到舒也脸上。那眼神浩如烟海,像穿过缥缈云雾后的唯一支点。
“不。”
“她不是任何人的玫瑰。”
“她就是她自己。自由生长,不属于谁,也不需要被谁定义或驯养。”
他的声音泠冽,一点一点穿透整个房间。
如旷野的风吹过,若自流的云卷过。
最后,又化作一片斑斓色调,静静在她眼前舒展,很近,很近。
直到送走记者,舒也仍有些回不过神。
明明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声响,也算不上多么刻骨铭心的誓言,可她却像被一场忽来的春雨淋透,从发梢到心底,都是湿漉漉的晕眩。
舒也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人的形态待在他的办公室。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好,好得很。我知道了。”
电话刚挂断,另一通又打了进来。她听见他接起,语气沉了下来:“什么?怎么会突然这样?……我等下再问下专家。”
两通电话间隔很短,他放下手机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的天。
舒也回过神,侧过脸看他:“怎么了?是奶奶那边有什么事吗?”
沈初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神情恹恹地,周身像蒙了一层烧落的灰烬。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
他没等她回应,很快朝外走去,步子很急。舒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电梯上行的数字不断往上跳动,31,32,33……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现在是3楼,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远,心口那熟悉的,被拉扯的刺痛隐隐传来,连带着一阵头晕。
百步束缚在警告她。
可他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
来不及细想,舒也匆匆踏进另一部电梯,按下33。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那股拉扯感渐渐变轻,她送了口气。
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有冷风灌进来。
舒也推开门,外面竟然飘起了细雪。
雪花稀疏,缓缓坠落。沈初尧站在栏杆边,左手手肘撑在栏杆上,右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灰打火机。
指尖轻轻一拨,两簇火苗幽幽亮起,在风里倏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双眼微微眯起,拢着手,点燃了唇间的烟。
一点猩红在灰白的
天色里亮起,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的烟雾刚从唇间逸出,便被冷风扯散,混进零星的雪沫里,了无痕迹。
舒也从没见过他抽烟。
火光明暗之间,他独自立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里,像个厌倦了戏台的看客,周身浸着一种近乎颓唐的靡废。
她朝他走去。雪粒落在肩头,很快化开一点湿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奶奶手术切除的肿瘤做了病理分析,结果出来了,四期。”
他顿了顿,深提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医生说,可能连平均时限都达不到了。最长,一个月。”
舒也呆住了,几个月前,老太太还精神矍铄地拉着她的手说话,怎么转眼就……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心里发沉。
沈初尧苦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泛出一点红。
“是啊。”他声音很低,“就算早有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步,还是会难以接受。”
他没说完,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熄在栏杆上积起的薄雪里。那点红光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静静地望向她。
雪花不断落在他发梢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那沉寂的姿态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烧着,连雪也压不灭。
舒也顿了顿,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凝结成一句轻叹:“世事无常。”
“可能吧。”他接过她的话,声音浅淡,“但可笑的是,我竟分不清这是正常的生老病死,还是那甩不掉的诅咒。”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早该习惯的。”
他话里的苦涩,她已然听出。
想起他早逝的母亲,想起奶奶的话,还有那天在洗手间遇到的,他眼神狂乱的堂姐。
疯子往往比清醒的人更早触碰真相。
她不想再猜了。
“那天我遇见你堂姐了。她问我,你是不是要和我结婚。还说,都逃不掉的,下一个会是谁?”
沈初尧眼睫颤了一下。他没说话,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星火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烟灰无声地坠落,在满地晶莹上烫出几个灰点。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他终于开口,“只是一直没想到要怎么说。”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笼住她。
“我们沈家,一直背负着一个诅咒。”
“一代又一代,总有人逃不掉。重病,横祸,或者暴毙。没规律,也没道理。有时一代只走一个,有时一代只剩下一个。”
“所以沈家的孩子,成年后才能上族谱。因为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