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变相软禁了。电话被监听,出门有人陪同。经纪人带来的剧本和合约,总被各种理由推掉。
她站在老宅华丽的牢笼里,看着自己如花朵般迅速枯萎。
最绝望时,她想起那位常年礼佛,早已分居的婆婆。
她跪在她面前,额头磕出红印,泪流满面地哀求。
婆婆闭目捻着佛珠,半晌才叹了口气,“我自身难保,如何管得了沈家的事?皓英,认命吧。”
而小姑子沈玉华,不知怎的嗅到了秘辛。从此,那双精明刻薄的眼睛里,便总是带着轻蔑的嘲讽。
后来,沈恪完全不装了,一次次逼她就范。
只是为了,讨自己父亲的欢心。
巨大的屈辱,愤怒,无助,日夜啃噬着她。没人可以倾诉,所有的苦水只能倒回自己心里,慢慢发酵成毒。
无数个深夜,她搂着熟睡的儿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酷似自己的眉眼,心里烧着一把火,恨意与母爱交织煎熬。
她开始偷偷翻找沈家的旧物,从老佣人含糊的醉话里拼凑信息,试图找到能一举击溃沈家的把柄。
然而,把柄还未找到,却发现了一个晴天霹雳。
沈家血脉背负着某种古老的厄运,而沈恪当年执意娶她这个“八字相合”的明星进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自己,寻找一个命定的“挡灾之人”。
笔记本最后几页,字迹凌乱癫狂,泪渍晕开了笔墨。
在无尽的黑暗中,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年幼的儿子身上。
“尧尧,我的儿子。如果妈妈逃不掉,如果妈妈意外死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父亲。好好长大,变得比他们都强大。”
“做个好人,保护好自己。”
“妈妈爱你。永远。”
舒也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咚响。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如此耀眼明媚的女人,历经了被至亲敲骨吸髓,踩入泥泞的酷刑。
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是看着儿子天真睡颜时,心如刀割的挣扎。
是在华服珠宝包裹下,灵魂一寸寸腐烂的过程。
难怪沈初尧会咳血。
他读到的,是妈妈字字泣血的绝笔。
舒也扶着书架边缘,慢慢滑坐在地。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卧室里传来沉闷的咳嗽,扯回她的神智。
舒也起身回到卧室,沈初尧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手背上的针头因为动作牵动,回了一小段血。
“别动!”舒也连忙上前扶住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
沈初尧靠回枕头上,额发被汗濡湿,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舒也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
“你去书房了?”他的声音哑得差点听不清。
舒也动作一滞,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第62章 黑天鹅
沈初尧沉默了许久,面容是一片空寂的冷。
“我不想让你卷进沈家这滩脏水里。”
“……但沈家的这一切肮脏的东西,都必须有个结果。”
舒也伸手,握住他紧攥的拳头。
他的手背沁着薄汗,却拧得死紧,骨节嶙峋地凸着。
她一根一根,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她用力摁下他的肩膀,扶着他躺下,“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无论如何,我在这儿。”
话音落下,她催动灵力,温缓的气息如春夜细雨,一丝一缕,渗入他的心海。
沈初尧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握拳的手也一点点卸了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不像以往被安抚后就能沉入黑甜乡,他总是猛地惊醒,眼睫颤动,半晌,才又耗尽力气般重新昏睡过去。
舒也只能一次次靠近,掌心贴着他的额角,将那些躁动的情绪轻柔抚平。
看着他额头的细汗,舒也能猜到他在经历什么梦魇。
既然醒来还要面对那样残忍的世界,至少这个夜晚,让他能稍微喘口气吧。
舒也不再犹豫,闭目凝神,顺着灵力的牵引,小心探入他混乱的心海深处。
眼前所见,是一场肆虐的风暴。
这痛楚远胜以往任何一场噩梦,直抵神魂。
她一点点靠近,涉入那片深渊,伸手将萦绕不散的悲恨与苦楚轻轻拢住,慢慢消融。
若是从前,这样庞大精纯的食物,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可此刻,她尝不到半分欢喜,只觉心口坠得发疼。
就在这片意识的黑暗深处,舒也渐渐察觉到几缕微弱的光。它们太微弱了,先前被庞大的痛苦掩盖,此刻才微微闪烁出来。
她轻轻一点,光点漾开。
午后的阳光丰沛饱满,透过老宅宽敞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晒得毛茸茸的。
约莫五六岁的小沈初尧,正挥舞着一柄迷你击剑,对着空气里的假想敌“嘿哈”个不停。
他的妈妈卢皓英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绕着毛线,针尖穿梭,织着什么东西。
“慢点儿,尧尧。”她声音柔和,带着点宠溺,“都快六岁了,还这么坐不住。”
小男孩终于击败了所有怪物,气喘吁吁地转身,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我打赢了!我把坏蛋都赶跑啦!”
卢皓英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旁边的软毛巾,轻轻擦拭儿子汗津津的额头。
“真棒,我们尧尧是个大英雄了。”她笑着,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大英雄六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呀?”
小男孩立刻从她怀里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晨星:“妈妈!我们去爬山吧!你上次答应我的,去黄山!”
卢皓英脸色变了变,但声音依旧温柔:“最近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等妈妈再好一点,一定带尧尧去,好不好?”
没等儿子回答,她话锋一转,从身旁的毛线篮里拿起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看,妈妈先给你织了生日礼物。”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天鹅,但并非寻常的洁白,而是用深灰色和黑色的毛线勾勒而成,优雅的脖颈弯曲着,神态宁静。
沈初尧好奇地凑近,碰了碰天鹅的翅膀:“妈妈,为什么它是黑色的呀?天鹅不都是白色的吗?”
卢皓英看着他困惑的小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很久以前呀,所有人都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天鹅都只能是白色的。直到有一天,有人漂洋过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天鹅。大家都惊呆了,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呀?”小男孩听得似懂非懂。
“意思是说,每个人都可能遇到黑天鹅。它可能突然出现,让人害怕,甚至颠覆你的世界。”
她将织好的黑天鹅放进儿子手心,“但我们尧尧要记住,就算遇到了,也不要怕。要勇敢,要坚强。”
阳光停留在母子相视的身影上,将这一刻封存在时光深处。
后来,他的妈妈不在了。
那场极简的葬礼后,九岁的沈初尧翻遍了所有玩具箱,找遍了老宅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找到那只灰黑色的,毛线织成的黑天鹅。
它像妈妈最后那个温暖的拥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
又一股混乱的梦魇袭来,将舒也的神识从那片暖光中撞出。
许是沉浸得太深,舒也心头也跟着泛起苦涩。她明白,人心有自我保护机制。
当灵魂行至崩塌边缘,那些曾被收藏的明亮记忆便会浮现,像夜空中的翅膀,托住不断下坠的人。
只是这些光,对醒来后的沈初尧而言,或许会变成另一种锋利的碎片,再次穿心而过。
但至少今夜,它们还能在悬崖边拉他一把。
哪怕只是片刻虚幻的暖意,哪怕天亮后便会烟消云散。
就在舒也神识退出的刹那,一个温柔的低语响起,轻轻擦过她的感知。
“尧尧,妈妈最后再保护你一次。”
那声音里含着笑,也浸着泪。
舒也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输液瓶里的液体终于滴尽。舒也将针头从他手背取出。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
处理好一切,舒也正准备起身去关灯休息。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潮湿微热的手握住。
“别走……”他眼睛还闭着,声音沙哑模糊,像梦呓。
舒也犹豫了片刻,干脆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在他身侧躺下。
他仿佛是本能地循着她靠了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脸埋进她颈窝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