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有人喊,“霍山的祥瑞!”
她转身就跑,可他们早有准备。
一张网落下来,把她罩住。
她被带到了一座大宅院,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
金陵沈家。
虽然建筑后来翻修过无数次,早就变了模样,但那股压抑的气息让她知道,就是那里。
沈家,已经富庶了将近百年。
传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是强弩之末。
生意败落,官场失势,宅子里到处是变卖古董后留下的空架子。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复兴荣华,直到打听到她的消息。
祥瑞。得之者昌。
他们花了五年时间,查她的行踪,查颜长老的路线,查那次仇家追杀的机会。
一切都是算好的。
他们把她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室里。
用法阵禁锢着她。
用粗粗的铁笼关着她。
用铁链拴着她的四肢。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是贪婪的,放着光。
他们想,永远囚禁她,用她的祥瑞灵力,延续沈家的繁荣。
十年。
她被关了整整十年。十年里她从没放弃过。她悄悄摸索法阵的运转规律,寻找打开牢笼的办法。
终于,她等到了机会。
可就在她逃出地下室的那一刻,那些人冲了进来。
六名方士当机立断。他们合力催动法阵,用尽全力斩向她的尾巴。
一阵剧痛袭来,尾尖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那些人抢过断尾,用术法撕裂她的灵脉,将她身上大部分的祥瑞灵力生生剥离。
连同那缕缠着灵力一起长大的情丝,一并斩断,封入那小小的尾尖里。
她咬牙强撑,逃了出去。逃出那座宅子,逃进深山里,逃了三天三夜,最后躲进一处山洞里。
皇族都有更替,更别说一个家族的兴衰。
沈家,居然想逆天改命。
更对她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那一刻,她心里的痛,全部化成了恨。
昏迷之前,她用仅剩的灵力,设下了一道诅咒。
沈家世世代代。但凡被她的祥瑞供养,都注定要拿命来换。
她要他们,生生世世,
享尽荣华,却不得安眠。风光无限,却夜夜惊心。
醒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是沈家怕她寻仇,在她身上设了咒术,让她忘了那一切。
她只记得,自己是霍山的小朏朏,各位长老把她养大,她来人间是为了积攒功德和灵力。
直到此刻。
跪坐在方奶奶家的榻榻米上,那些记忆猛地灌回脑海。
舒也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她就是悬在沈初尧脖子上的,达摩利斯之剑。
原来那个她想拼命救的人,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注定要承受她留下的恨。
可她焉能不恨。
他们抽走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抽走了她最炽热的那缕情丝。
自那之后。
她失去了察觉危险的能力。
失去了强大的能力。
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更因为灵脉损伤,至今无法修复。
她失去了飞升成上神的资格。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她,本不该落到此等地步。
她本该好好修行,慢慢积攒功德,渡她的劫,渡她的人。
等功德圆满的那一天,她会站在霍山之巅,接受属于她的荣光。
可这一切,全没了。
舒也跪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手机忽然震了。
她低头看,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沈初尧。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模糊了那个名字。
她按掉了。
手机又震,她再按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榻榻米上,不想看。可震动隔着木板传上来,扰动着她的思绪。
她终于又拿起来。
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眼泪再次滑落,滴在屏幕上。她用袖子擦了擦,还是模糊。最终,她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震动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方奶奶均匀的呼噜声,在茶室里缓缓响起。
舒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榻榻米上的老人。方奶奶睡得很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从那个反复做了几十年的噩梦里,暂时逃离。
可舒也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重新探入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感知方奶奶的心海。
那片沉灰还在。可她隐约察觉,那片灰里,似乎被嵌入了什么东西。
舒也凝神细看。
是那段记忆。
那段本该只属于她的记忆,被完整地嵌进了方奶奶的心海深处。像电脑里的储存器,被人用格式刷刷过一遍,全部刷成了同一个片段。
可为什么会是方奶奶?
为什么会是现在?
舒也脚底板升起一阵凉意。
方奶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一定是幕后的人,把这段记忆塞进方奶奶的心里,等着她来发现。可那人要做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舒也的思绪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沈家。
沈家的鼎盛又延续了三百多年。
他们还是这座城里最显赫的家族。
一代又一代,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她下的诅咒应验了,那些被祥瑞供养的子孙,似乎都很难善始善终。
那截断尾里封印着她大半的灵力,还有那缕被剥离的情丝。那些人把它当作宝贝,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用它延续沈家的气运,用它供养每一代的继承人。
舒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灵脉永远修复不了,是因为她的身体从来都不完整。
她的另一半,被锁在某个地方,等了整整三百年。
舒也闭上眼睛,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
上次奶奶去世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终于明白了。
不是奶奶离世沈家人的伤心痛苦,而是尾尖被压制数百年,与自己本体的情感共振。
十年的暗无天日,她早把那里每一寸都烂熟于心。
她该拿回她的东西。
只要夺回尾尖,夺回那些被剥离的灵力,她就能缝合灵脉,变回完整的自己。
舒也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方奶奶,轻轻道:
“抱歉,把您牵扯进来。他们费劲心思,不过是想引我过去。”
“正好,也该做个了断了。”
说罢她弯下腰,从沙发上抱来一个薄毯,盖在奶奶身上。随后转身推开门,走进渐暗的天光里。
*
夜里十一点,舒也站在沈家古宅的外墙下。
轻轻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院内。
宅子里亭台楼阁,曲折回廊。她借着灵力感知,躲过两拨巡逻的安保。
顺着压抑的牵扯,越往深处走,越偏僻。
她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是沈家的藏书楼。
这位置比当初关沈初洁的小白楼还偏,偏到几乎被整个宅子遗忘。楼门紧锁,门环上落着厚厚的灰,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
舒也缓缓催动灵力。
啪挞一声,门锁应声打开。
屋内霉味扑面而来,书架东倒西歪,她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向墙边那排落地书架。根据记忆,机关应该就在这里。
她伸手摸向书架第九层最右侧的雕花。
一声轻响。
书架向旁边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舒也心跳快了半拍,一晚上她都保持着警惕,人心难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她再次感知了下周围,没有危险的气息后,才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台阶很长,盘旋向下,越走越深。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
许久,终于见到了那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她三百年前就见过的符文,只是褪色了许多,禁制也淡了。
她伸手按在石门旁的凹陷处,轻轻一推。
暗室里空荡荡的,只在最中央的位置,立着一个透明的冰柜。
冰柜不大,半人高,柜门结着一层霜,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舒也盯着那个冰柜,似是被呼唤般,脚步慢慢挪了过去。
每进一步,心都跳的更快,快得发疼。
终于,她伸出手,握住了冰柜的把手。
“舒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笑眯眯的,慢悠悠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舒也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
暗室的另一侧,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沈标站在灯下,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