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
“将他带过来。”
离得太远,齐姜看不真切,不确定息行还记不记得她。
但总归是不用被长矛给攮了,齐姜乐观地想。
在甲卫的严密监控下,齐姜被带到息行面前。
只见他慢吞吞持手中香礼拜天地,将太牢三牲奉上,语气肃穆地念完祀词。
齐姜被两个甲士看管着,一道注视着华服庄严的少年。
和平时见到息行很不一样,但那双眼睛又明明白白告诉齐姜那就是他。
旌旗猎猎,山风呼啸,百官端肃,军容严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满是崇敬地望着正在礼拜天地的少年储君,屏气凝神。
待到仪式完毕,众人山呼万年,祝祷家国昌盛。
齐姜被这一顿山呼震得耳朵嗡嗡,再抬起头,就对上了少年储君那双漆黑的双眸。
“跟我来。”
简简单单同齐姜说了三个字,甲卫只是稍作迟疑便放行了。
殿下的话不可违逆。
只不过多了齐姜这个插曲,随行祭祀的百官时不时便会侧目看来,神情莫名。
怎么说呢,看起来又好似高兴,又好似不高兴。
难以捉摸老臣心啊!
然不管他们心中想什么,齐姜得了那话后即刻兴高采烈地跟上去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息行还认得她,没有被梦境欺骗!
但既然并未沉溺蘑菇精的幻梦,为何迟迟不出来?
难不成真是之前说的那样,他搁这享受美梦呢?
抱着满心的疑虑,齐姜紧紧跟着前方高冠广袖的华贵身影。
其实齐姜更想追上去牵住息行的衣袖,然后展开一系列问话。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个梦太玄乎,齐姜怕被两侧的甲卫拿戈矛攮。
毕竟息行在这个梦境中看起来地位很高,要是被那些甲卫视为不敬冒犯什么的就不妙了。
算了,还是等到只有两人时候再随性些吧。
念此,齐姜努力跟着,但接下来她傻眼了。
因为息行坐上了一驾马车。
四马当先,车身饰以青铜,马嘴两侧系有青铜銮铃,一阵风吹过,或是行车时便清脆作响。
銮声哕哕,既是仪仗音乐,也宣示威仪。
此外,马额、马颈佩戴有染成红色的丝质缨络、辔饰。
车舆涂有赤色或黑色漆,并绘有纹饰。
马车上树立一面玄底赤纹旌旗,旗杆顶端缀有九条牦牛尾作为垂饰。
若齐姜生于这个时代,足够了解的话我,她便会知道这是金路车。
乃太子在祭祀、朝觐等重要场合专用车驾。
“王之五路”之一,为天子专用,但太子在代王行礼或特殊典礼时可能被赐予使用。
可惜齐姜不仅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尊贵威严,而后就是叹气。
好家伙,好歹梦境外还有胡萝卜,梦境里就让她
纯跑啊?
恨你。
齐姜也不敢太张狂,只暗暗对着正提下裳登车的息行比了个中指。
“愣着做什么,上来。”
刚比完中指藏起来,齐姜就听到这么一句,有些傻眼地望过去。
已经在车驾上端坐的少年储君正看着她,神色淡淡。
显然,那话是对自己说的。
“这车我也能坐吗?”
不是齐姜自贱,实在是息行这个梦太严正肃穆,好像一个行差踏错便会被处决。
虽然是在梦里,齐姜也不想感受。
“自然,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经此一提醒,齐姜想到了关键。
对啊,这是息行的美梦,自然是他想如何就如何了?
想通了关窍,她立即不客气地要去登车。
能坐车谁用腿?
齐姜撤回了一个中指。
踩上马凳的那一刻,齐姜看到了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
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羡慕的目光。
也正是这些刺一样火辣辣的注视,齐姜登车时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带。
她是直接摔到马车里的,而且摔到了息行的腿上。
因为摔得太快,息行伸出来要拉她的手还停在半空,十分滑稽。
“大胆……”
外面似乎有人要骂她几句,但刚开口就卡在了那没了声响。
只因车帘帷幔后,少年储君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过来,看得那宦官心下一凛,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此女非凡。
帷幔后,齐姜尴尬地从息行腿上爬起来,甚至还好心把息行腿上被她压皱的衣裳掸了掸。
“抱歉抱歉,一时没站稳。”
息行一惯不会在意齐姜这些冒失小事,四匹乌黑油亮的骏马扬蹄,车轮滚动,他扭头询问道:“你这么过来了?”
少年头戴九旒,偏头看过来时,额前珠帘晃动,衬得少年眉眼愈发清贵庄严。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那双死水般的眼眸。
没有意气风发的鲜活,就好似一位历经沧桑的朽木老者。
丝毫没有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蓬勃。
好像自打第一面起,他便是如此。
压下心中千头万绪,齐姜笑着道:“你还说呢!先前你让我不用怕,结果自己比我醒得还晚,我当然是来唤醒你的。”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也不需要我来唤醒。”
齐姜疑惑道,又问道:“既然没有中招,为何迟迟不醒来?”
“弄得我都以为你出事了。”
齐姜嘀嘀咕咕的说着,话语中带着一丝埋怨。
闻言,息行先是怔了怔,而后露出了然之色。
“对不住,这是我的过错,但我没有想到,你会醒的这么快。”
“无妨,既然你过来了,那便一起吧。”
说着话,息行撩起了帷幔,让齐姜看到了周围的山光水色。
很灵秀的一座山,哪怕是在梦里,齐姜也感受到了那份清新宜人。
“一起什么?”
齐姜这就想不通了,深陷蘑菇精的幻梦里,不想着快些脱身,还要在此逗留,他觉得息行这人真是脑子坏了。
齐姜有些着急,怕误了时辰,她和息行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大约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细心指了指天色,解释道:“日落之前,我们都可以出去。”
眼下还未到正午,离日落还有许多时间,听了这话,齐姜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那日落之前,我们留在这做什么呢?”
齐姜实在没看出来,原来息行才是那个想要沉溺幻梦的人。
“玩。”
只简略答了这一个字,息行便眺望者车外的景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即将从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看出了丝丝缕缕的怀念。
马车行进期间,外头有宫人奉上了珍馐果品。
同往常一样,息行对这些并无兴趣,所以全落到了齐姜的口中。
虽然是个虚假的梦,但在这里美食的味道和外界一般无二,齐姜吃得心情畅快。
许是被齐姜勾动了食欲,息行鬼使神差地拿起了一块他曾经最爱吃的红枣蜜饵。
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如意料之中的没有尝到任何味道,息行脸色淡淡的放下了糕点。
原来梦境也无法改变一些东西。
嘴巴吃美了,心情也就畅快了许多,齐姜人也变得活跃了。
伸头出去,将四周景色看了,好奇问身畔息行道:“这是什么地方?又是哪座山?风景倒是不错。”
快赶上前世他们那儿的头号名山了。
息行有问必答道:“这是尧山。”
曾经他们洛邑最高的山,也是天下最高的山专用来祭祀。
“哦。”
齐姜穿来这不久,并没有精细看过这个世界的山川风物志,所以听到尧山这个名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以为是这个世界的一座普通的山。
“那你又在这做什么?还穿成这样?”
“原来你的梦想是当太子啊!”
如今是个礼崩乐坏的世道,诸侯王不再遵从旧礼,纷纷僭越礼教,穿上了他们本不该穿上的礼服、乘坐不应乘坐的车驾。
别的王国其将并不了解,就蜀国来说他的父王是一个较为谦逊的诸侯王,仍然遵从着旧礼,穿着诸侯王的服饰,出行的车马也是按着诸侯王的礼制。
父王说,那是开国老祖宗交代的。
一开始齐姜远远望着,并没有看出来什么。
等走近了看,凑近了巧,才感觉到了熟悉。
那貌似正是王国太子的服饰,不过用的是僭越礼制的九旒。
不过这世道僭越礼制的比比皆是,齐姜也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息行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欲无求,只喜欢捉妖的人,在他的美梦里居然做上了太子。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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