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染色均匀,颜色种类丰富,比以往在供销社或百货大楼看的布料颜色要明艳的多。
“老板,你这里的布料就这么多了吗?”姜芸叶问。
老板瞥了眼三人,不太热情地说:“你要多少?”
姜芸叶:“我们是代表单位来采购的,想买一批涤纶布和棉布料,要颜色丰富些,色彩鲜艳的。”
老板嗤鼻:“单位采购你们来批发市场干嘛,你们拿证明直接去厂里拿货呀。”
李红光赶紧给老板发了根烟,假装苦恼说:“唉大哥,我们仨是第一次来这边,不瞒你说,单位主任听说南方的衣服款式新奇、颜色漂亮,派我们过来长长见识,顺便进一批布料回去,看能不能仿着做几件,近俩年国营厂的经营状况大哥你也懂的。”
李红光给对方使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老板点点头,手指夹着烟态度好不少说:“你们是替单位办事,其实公对公更方便,要货量多的话,还能便宜些。这样吧,我告诉你几个拿货的厂址,你们过去和厂里领导谈。”
“哎呀妈呀,真是太谢谢大哥了!大哥你可真是个好人,太感谢了!”李红光抓住对方的手用力握了握,顺势将一包未拆封的香烟塞到对方手中。
这就是男人与男人交谈的艺术。
姜芸叶与李红光如法炮制又找了几个小摊老板打听,其中有卖衣服的,有卖裤子的……得到不少消息,他们俩几厢一综合,找出出现率最高的厂子,准备去探一探。
美好纺织厂,就是他们选出来的第一个厂子。
李红光与小干事回去换上军装,拿军官证和部队介绍信叩开了纺织厂大门。
纺织厂领导如临大敌,派出副厂长和供销科科长接待。
姜芸叶三人进了厂大门直接被带到副厂长办公室,一番相互介绍后,李红光放下茶缸,说明来意:“周厂长,孙科长,部队有意采购一批布料,打算在广市几个纺织厂中竞选,派我们过来先行考察,不知美好纺织厂有没有这个参选意向?”
供销科孙科长瞅瞅周副厂长,他咋没接到通知?
周副厂长对上孙科长询问的目光,也是一脸懵,他也没接到啊,现在部队竞选都不提前通知的吗?
周副厂长感觉他们像来暗访的,愈发小心说:“实在不好意思几位领导,我们没接到市里通知,怠慢了,我们美好纺织厂一定好好配合,不如我带几位领导到厂里逛逛?”
李红光痛快起身:“走,先去染色车间。”
周副厂长脸上笑容一僵:“……好。”
他赶忙冲自己助理使了个眼色,让他快点去车间通知,免得一会儿闹出什么差错。
一路上周副厂长和孙科长两人扯东扯西,走路速度十分慢,姜芸叶和李红光心里明白这是提前过去布置了,但他们又不是真来考察的,乐得配合。
任凭他们走得再慢,也终于走到了车间。周副厂长一看站在门外笑吟吟等候的车间主任,心里有底了,立马抬头挺胸带领大家进去,介绍自家厂子的优势。
“这是我们今年新进的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采用目前国内纺织业最新的高温高压技术,在整个广市就我们美好纺织厂有这台
设备。同志你看,这是用喷射染色机染出来的布,和传统绳状染色机相比,喷射染色机明显染色更均匀,不染花,不起褶。”
姜芸叶仔细对比了两种布料,确实区别很大。
见部队领导似乎对他们厂的新染色机很感兴趣,周副厂长极有眼色的着重介绍:“它是通过喷射器喷出的液流带动织物在导布管中前进,而绳状染色机是呈弯曲状浸在染浴中,我们厂做过比对,浴比能降40%,染色效率提高,耗水量显著减少。
我有预感,未来纺织品染色会全面升级,向高温高压、自动化控制方向发展。所以我们厂打算在未来两年内全部升级成这种染色机。”
姜芸叶内心震动,心想果然还是要走出来看看,不走出来只能做井底之蛙。
假如按原计划购买传统染色机,用不了几年面临淘汰,还不如直接购买新型染色机,一步到位,性价比更高。
接下来周副厂长带他们参观了其他车间。
渐渐的一整个纺织厂的运转模式在姜芸叶脑中成型。
夕阳西下,李红光客气婉拒谢副厂长的留饭邀请,三人返回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直奔广市第一纺织厂。
第一纺织厂比较特别,是以毛纺为主,按李红光的话说与他们此行目的极为契合。
用同样的话术进入了车间参观。
不过让人失望的是毛纺技术并没有新的突破,使用的还是之前国内自主研制的毛精仿机,姜芸叶大概了解后失落离开。
接下来几天,三人参观了其他几个小纺织厂,最后一天又去高兰街逛了逛,带着满满的收获踏上火车返程。
一回到一六二团,姜芸叶顾不上休息,拿上在火车上写的要求改买新型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申请,直奔团长办公室。
赵洪捧着几张纸看许久,依然是那副头疼表情:“小姜啊,我和你说过的呀,师部资金都是算好的,多余的钱拿不出来,要是以前我还能批准从副业挪点钱出来,可现在副业归师里总管,流程严明,审核繁琐,钱很难批复下来。”
姜芸叶试探着建议:“团长,我打听过,这个高温高压喷射染色机是海市机械厂生产的,价格是高了点,但如果不买传统染色机,拿这钱去买新型染色机,团里补上差额,后续节省出来的水电费和提高的生产效率足以弥补那份钱。要不……团里想办法再出点儿?”
赵洪:“……”
罢了罢了,趁着没走,还是去替团里薅点钱回来。
赵洪挥挥手将姜芸叶赶走,第二天跑去师部“贷”了一大笔钱回来给了姜芸叶。
姜芸叶彻底放开手脚,开始筹备扩建纺织厂。
也正是因为此时姜芸叶的坚持,在往后几年纺织设备更新换代的高潮期时,提前抓住了工艺技术突破的黄金期,也为之后的部队经商奠定基础。
——
秋去冬来,两个月后,一纸调令将赵洪升往师部,重新调过来一个新团长。
新团长姓王,叫王雷,比程维山大一岁,参加过七九年越战负伤归来,在首都边休养边军校进修一年,是调过来的空降兵。
但任谁都能看出这人前程远大,大家心知肚明他只是来临时过渡一下,一旦有合适的位置会立马调走。
程维山等一众一六二团老人平时也是对他敬着,双方保有默契,很多军务都是程维山这个副团长和其他副团长一起处理。
一年后,王雷调走,程维山正式任命为一六二团团长。
第79章 全文完结
光阴如梭。
一九八五年,轰轰烈烈的百万大裁军开始。
与此同时,国家缩减军费开支,**下令鼓励军队从事生产经营和对外贸易。
接到命令,程维山在办公室枯坐了大半夜,心绪复杂且震悚。
浓浓的夜色像化不开的薄雾,如影随形黏在程维山心头,他慢慢走在回家属院的路上,脑中时刻思索两道命令。
三师一八九团成建制撤销番号,从指挥机构到基层一千多号人全部退出现役,没有商量,没有提前预告,接到命令立刻执行。
程维山很庆幸一六二团不在裁军名单中,否则他现在也是脱下军装回老家的其中一员。
窄窄的门缝透出微弱橘光,程维山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门却从里打开了。
八一年的时候,家属院整体搬迁到了新家属楼,包括姜芸叶他们家,程维山作为团里最高级别领导,自然分到了面积最大的四室一厅,位于二楼,这一栋楼全是团领导层居住。
姜可忠不与他们住在一起了,一是按规定部队随军人员只包含配偶及子女,程维山作为团里最高领导,姜可忠作为他老丈人,常年住着影响不好,怕底下军官有样学样;
二是姜可忠自己也不愿意,他一辈子要强,从前他天天在部队小学当门卫,住在家属院还说的过去,可现在他退休了,再住下去就说不过去了,所以强烈要求要回老家去。
姜芸叶当然不放心他走,正值市场开放房屋买卖,干脆替他在平阳县买了间小院子,平时他一个人住在那儿,节假日或她和程维山忙不过来的时候,姜可忠会过来住两天帮忙,或者俩孩子放假了过去陪他住几天。
“怎么才回来?”姜芸叶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等他。
程维山收回钥匙,扯扯嘴角说:“团里有点事。”
夫妻十多年,姜芸叶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拉着他到沙发坐下,“能说说吗?”
裁军不是什么秘密,通告发出来意味着可以宣布大众了,程维山此刻血液还发凉,感官迟钝说:“部队要大裁军,一八九团成建制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