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沐听闻之后，猛地清醒过来。
大哥不是父亲，上回既已饶过拾一，就不会再追责。
这次拾一表现尚可，不会再发生因私交而退营之事。
想到这，秦沐声音沙哑道：“是，我这就去办。”
秦君屹看着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道：“拾一，你明日归队。”
拾一惊喜交加，立即俯身应下。
“先下去吧。”
“是。”
拾一目不斜视，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他除了尽忠职守，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就算有，他也不想选。
此后余生，他只有一个信念：竭尽所能，报答主子的恩情。
拾一走远后，秦君屹往轮椅上一靠，揉了揉眉心，问道：“岚岚，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很久没见拾一，打个招呼而已。”秦若岚低声回答。
秦君屹紧紧注视着她：“你喜欢上拾一了？”
“我没有！”秦若岚想也不想就否决。
她曾经闪现过这种念头，可是内心无法跨越主仆身份的鸿沟。
她不想下嫁，沦为他人笑柄。
秦君屹将她的神色全部收入眼底，“那你把拾一当什么人?”
“朋…朋友。”
秦君屹冷笑出声：“你的待友之道，就是这样的？”
听到这话，秦若岚脸上充血，完全无言以对。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庶民身份？现在所有人都忙着将日子过好，唯有你还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一直不肯睁开眼看看。”
秦若岚无语凝噎，只觉满腹委屈。
睁开眼看什么？
是看亲娘为了回到秦家使尽浑身解数。
还是看二哥变成侍卫身份，连腰板都挺不直？
亦或者，要让她看只将所有温情都给祖母和苏云宛，对其他人包括她和二哥在内，终日一副威严面孔的大哥？
她最在乎的几个人，全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唯有她还停在原地，惦念着过去的温馨时光。
然而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唯恐惹恼了大哥，又遭来严厉的惩戒。
苏云宛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大概能看出秦若岚的心中所想。
只是世事变迁，非人力所能移。
整个秦家被洪潮夹裹着往前走，若秦君屹不奋力挣出一条生路，只跟她一样，一心沉浸在繁华旧梦中，那全家上下早已葬身在皇权之下，她又怎还能像现在这样悲春伤秋？
夏虫不可语冰，苏云宛没有出言开解，免得白费口舌不说，没准还会惹一身臊。
秦君屹见秦若岚依然不知悔改，摇摇头道：“今日这事，已经严重影响到家族声誉。我让二弟带人另起一栋茅草屋，你跟母亲一起搬过去。”
“我不要！”秦若岚彻底慌了，再顾不上膝盖上的伤砸跪在轮椅前，紧紧拽着秦君屹的长袖，哭求道：“大哥，我知道错了，您怎么惩罚我都行，就别把我赶出家门，我求求您了。”
秦君屹毫不所动：“你可还记得族规？”
“我…”秦若岚顿时僵住，再说不出任由惩罚的事。
在当下，女子私会外男，是项不可饶恕的大过，绝大多数大户人家，都会严惩杜绝这种事的发生。
秦家族规就明文规定，未婚女子私会外男，轻则绞发出家做姑子，重则赐上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秦若岚能承受得起的。
秦君屹转动轮椅转身欲走，秦若岚扑过去极力辩解：“我只是跟拾一说了几句话而已，绝无任何私情！”
“正因为此，我才只让你暂避风头。”
秦君屹也想趁机让她体会一下民间生活，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片天地。
“我知道我言行有失，理应受罚。罚跪、杖责、鞭刑…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赶我走，我不想离开家门！”
要是就这么跟母亲住外头，想要再回秦家，可就难如登天了！
秦君屹不欲再说，强硬地掰开秦若岚的手指。
而后，伍少寒上前拦住秦若岚，不让她再纠缠。
“大哥，您听我说，您别走！”秦若岚不断挣扎。
突然，一条素帕从她身上飘落，从墨绿的颜色和材质款式可以看出，绝非女子所有。
秦若岚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扩张到极致。
在场四人的目光全聚焦在飘然落地的素帕上，一时落针可闻。
“这是我捡到的，正想寻找失主。”秦若岚生出急智，力求将自己摘出去。
秦君屹冷眸定定地看着她，口中道了声“小伍”。
伍少寒立即俯身，将素帕捡起来，双手奉上。
秦君屹却没接，抬头看向苏云宛：“宛宛，咱们走吧。”
“好。”
伍少寒将素帕收起，推着轮椅，三人渐渐离去。
秦若岚望着他们的背影，欲哭无泪。
*
日影西斜，蓟城府衙。
铩羽而归的长史侄子以及衙役们一回到衙门，就去找长史状告秦家反抗之事。
昨夜搬砖的动静太大，被不少城外的百姓看到或听到。经过将近一整天，城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州牧董坚自然也知道了此事，他默许长史调用大量衙役去拿人，意图恩威并施将秦家拿捏住。
第332章 剿杀还是诏安？
一听到长史带着他侄子和衙役前来请见，州牧立即让他们进来。
听闻秦家的强势态度后，董坚暴怒，一脚将身前的桌案踢出老远，上面的物品“哗啦”一声撒落一地。
“去，请东方先生过来一趟！”
东方先生过来时，衙役和仆人正在迅速收拾地面，他抓着羽纱拱了拱手，轻缓道：“大人息怒，气大伤身。”
董坚见到他，面色稍有缓和，将收拾的人清走后，立即问道：“东方先生，外面的传闻你听说了吗？”
“大人是指秦家连夜搬砖之事吧，鄙人听闻有好几百号人，个个孔武有力、身手不凡。若没猜错，应是秦君屹原有的亲兵。”
“他现在仗着这些人手，公然反抗衙役传人，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长史立即道：“此等暴民，必然心存反叛之心，最好是趁着对方尚未立足之时，一举将其拿下。否则等他做大做强，可就来不及了。”
董坚点点头，转移目光：“东方先生，你怎么说？”
“鄙人以为，可以先设法摸清楚对方有多少兵力，再决定剿杀还是诏安。此次纠纷正好出自长史的砖窑，不如就请长史借机前往一探虚实。”
长史闻言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可别！万一发生武力冲突，我这文弱之身，没半点自保之力。”
他去北岭村，无异于自投罗网！
董坚不以为然地笑道：“这个无妨，多带几名将士去就好。此番前去只为查探，尽量和平相商。”
“大人，卑职对秦家的态度一向分明，着实难以掩饰情绪，万一坏事可就不好了。”长史极力推脱。
董坚烦躁的“啧”了一声，揉了揉额头。
长史看了眼东方先生，略一迟疑，就进言道：“不如请大人派东方先生前往，以东方先生的聪明才智，定能探明实情。”
董坚立即看向东方先生，却见后者浅笑摇头：“若是往常，鄙人很乐意跑一趟，只是现在么…”
“现在怎么了？”长史追问。
东方先生理了理衣袍上，颇为爱惜羽毛道：“若非必要，鄙人还是不与秦家接触的好，以免哪天又落下一顶名为暗桩的帽子。”
“你这…”长史被堵得哑口无言。
董坚哭笑不得：“你们两个人都在幽州地界生活多少年了，要是秦家真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又岂会没有应对之策。长史，你跟东方先生好好道个歉，以后这话谁都不许提了啊！”
长史掩下各种情绪，朝东方先生深深一鞠：“是我说错话了，望东方先生莫要怪罪。”
东方先生眸光闪动了几下，温和笑道：“不敢当。”
随后，他对董坚道：“那鄙人
就明儿一早出发，还请大人借用几个将士护送一程。”
“哈哈哈，那必须的！”董坚大笑道。
*
北岭村，茅草屋后山，两道身影一跃而起，矫健的身影穿梭于雪松之间，往山顶掠去。
而燕山山脉的群山之巅，身着白裘的苏云宛静静站立，任由雪花纷飞落在头发上、衣肩上…
她看了一眼北岭村的方向，随即盘腿而坐闭上双眼。
一缕精神力分化而出，飞向高空，犹如一只白色的雄鹰展翅翱翔，俯瞰下方的群山和大地。
只见山峰陡峭，峡谷幽深，在阳光的照射下，皑皑白雪呈现出耀眼的亮光。
一条长河自西北向东南，穿越了整片燕山山脉，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下水流涌动。
沿河地带，深沟大壑被填平，巨岩险峰被削低，成了一片狭长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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