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被发配到这的罪犯和家属,正在张里的驱使下扛着钉耙做活。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很单薄,天上飘着雪,无边的寒冷顺着他们的领口钻进衣服。
那些人瑟瑟发抖着,却依旧咬紧牙关,尽力把手中的活计做好。
从这些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的鞭痕来看,显然,他们如果做不好活,会遭到比寒冷更可怕的惩罚。
张小娘和赵玉堂也在其中,一大一小,张小娘拿着铁镐,赵玉堂拿着个小铲子,两人都在埋头苦干。
“是他们…”柳小娘轻呼了一声,对赵予书道:“书儿,是你弟弟。”
赵予书冷漠地看着赵玉堂像个小奴隶一样的背影:
“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才是亲戚,娘,我们跟他不熟。”
柳小娘对赵玉堂其实没什么坏印象:
“他和赵露白不一样,在府上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坏孩子,书儿,你要是有能力,能帮就帮他一把吧。”
柳小娘的仁善,赵予书又何尝不懂?
曾经的她,便是和柳小娘一样的善良。
只是,善良的代价,她已经用死亡品尝过了。
“坏人是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的。”
淡淡扔出一句,赵予书不愿再关注这边的情况,带着柳小娘就想走。
柳小娘却惊呼了一声:“篱笆边好像有人,她怎么睡在这里,书儿,我们去把她叫醒吧。”
她走到篱笆边,才发现靠坐着的那人已经被雪花盖了整张脸。
柳小娘惊了下,伸手去把她脸上的雪花擦拭掉,露出来的面容上,带着一道狰狞的鞭痕。
“是她!”柳小娘吓了一大跳,赶紧回头,抓紧赵予书的手:“书儿,竟然是大夫人,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予书听到是苏茯苓后,眼底掠过一抹寒光:“她如何了?”
柳小娘语气有些悲凉地说:“她冻死了。”
赵予书一愣,冻死了?
上一世这个时候,苏茯苓到了边北就立刻想法子弄出了她的私产。
她用那笔钱,换了个条件相对好一些的房子,带着赵露白赵玉堂两人搬了进去。
她跟赵百岁在苦役营苦苦煎熬的时候,苏茯苓领着两个孩子,过得悠闲又快活。
如今,她竟然这么早就死了?
赵予书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明知道这样也算大仇得报,但心中却不怎么痛快,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柳小娘道:“书儿,我们想个法子,把她的尸体弄出来,给她安葬了吧。”
赵予书疑惑:“从前在赵府上,她那样对待你,娘,你不恨她吗?”
柳小娘沉默了一会儿,苦涩一笑:
“我从小就在苏府为奴,在我的记忆里,是从跟在了小姐身边,也就是大夫人,她把我提拔为贴身丫环以后,我的日子才变得好起来的。”
“虽然嫁到赵府后,她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但在我的记忆里,还没嫁人的时候,苏茯苓对我都是不错的,她会在遇到好吃的糕点的时候偷偷给我塞一块,也会在偷溜出去玩,她爹娘要因此责罚我的时候,跪在地上替我辩解,不让我白白受苦。”
人性是复杂的,在算计她,把她送给赵百岁做妾一事上,苏茯苓的确是对不住她。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时候,柳小娘觉得大夫人对她还是不错的。
府上那么多人怀过孕,就只有她和女儿,母女二人都平安地活了下来。
只冲着这一件事,她就愿意为苏茯苓收尸。
赵玉堂一事上,赵予书已经忤逆了柳小娘一次。
苏茯苓这回,她就不好再拒绝了。
给负责苦役营的人塞了点钱,让他们把苏茯苓的尸体弄了出来。
搬尸的人感慨道:
“这个女人我有印象,她是被她儿子和那个妾室赶出门,活生生冻死在外面的。”
柳小娘忍不住问:“他们不让她进门,为什么旁人不收留她,你们这么大的地方,难道还没有她一个女人的容身之处吗?”
回答的人自己也觉得奇怪:“倒不是没有,她这张脸虽然丑吧,但也算是个女人,到了苦役营,别说是丑女,就是头母羊都不用愁没地方住。
但她这个人就很奇怪,疯疯癫癫的谁叫都不理,一会儿喊着她家有钱,一会儿说她是官夫人,一会儿又说她有个女儿很厉害,给晋王当小妾。
她这样胡乱喊,别人就不得不忌惮她了,不敢强行让她进门,她自己的屋子她又进不去,就这样熬了三天多吧,她在外头活活冷死了。”
时间回到苏茯苓死去的那个晚上。
那时她已经被关在门外许久了,有猥琐的男人看她独身一人,想要占她便宜。
她看出他的想法,歇斯底里地怒吼,把那人赶走。
那人走了,却不甘心,从房子里掏出个铜镜对着她照过去: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还当成个宝贝。”
从赵家被抄家起,苏茯苓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虽然对这个男人不喜,但她还是下意识往镜中看了一眼。
这一眼过后,她所有的心气就全都没了。
镜子里那个满脸疤痕,头发蓬乱,浑身脏臭,像个叫花子一样的女人是谁?
是她吗?这是她?
不,不该是这样的!
苏茯苓后悔了,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赵百岁死后,赵予书带着全家从苦役营脱身。
他们住上了干净整洁的大房子,又重新有了伺候的下人。
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最好的,可出门在外,谁见了她,不尊称一句赵夫人?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苏茯苓又哭又笑,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大喊:
“书儿,母亲后悔了,我不会再为难你了,你出来吧,快来把母亲带走,只要你让我重新过上好日子,母亲就原谅你之前所有的一切。”
她的声音又凄厉又尖锐,苦役营的人纷纷打开门,困惑地看着她。
有人搭话:“你喊谁呢?”
苏茯苓回道:“我喊我最出息的女儿,她可有本事了,在晋王身边伺候。”
旁人打趣:“你女儿那么厉害,怎么你在这?”
这时赵玉堂也出来了,瞧见苏茯苓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大家都别理她,这个女人是个疯子,死人都能被她当成活的,说出来的话你们听听就算了,千万别信。”
苏茯苓也瞧见了他,她愤怒道:“赵玉堂,你敢这样对我,信不信我告诉书儿!小心书儿生气,以后不给你官做!”
“做官?”赵玉堂冷笑了一声:“罪犯之身,去哪里做官?阎罗殿吗?”
张小娘扯过他关上门:“别理她了,她疯得越来越重了。”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没了趣味,一个个回了房子。
只有苏茯苓一个人,孤零零,无处可去。
她对着空地,哭泣,忏悔,自言自语。
直到舌头被冻僵,直到眼皮越来越沉重。
苏茯苓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前世,赵予书为了全家人的前程殚精竭虑的样子。
唇边勾出一丝苦笑,当时只道是寻常,失去后才知晓有多难得。
书儿,母亲,真的悔了。
第107章 穷的很真实
柳小娘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苏茯苓的尸体安葬了。
漫天雪花中,她在墓碑前,还轻声说了会儿话。
赵予书站在一边,举着伞撑在母亲头顶,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今生的因果,说出来她娘不会信。
她也不希望让自己上辈子的仇恨那座大山,压到她娘的身上。
柳小娘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才肯走。
她的话,与其说是讲给大夫人听,不如说是讲给苏茯苓听的。
曾经那个还没嫁人,在苏家府邸,对她一个小丫环愿意关心,爱护,施以援手,让她体会到人生中第一份善意的苏茯苓。
虽然苏茯苓的善都是伪善,可她的那些伪善,某些时候,又确实让人得到了好处。
她的死,也宣告了一段恩怨,彻底地成为过去。
处理完苏茯苓的尸体后,柳小娘的兴致就低了很多,对游玩再提不起兴趣。
赵予书便道:“天越来越冷了,娘,我们回家休息吧。”
柳小娘点点头:“也好。”
两人上了马车,柳小娘掀开车帘往外看,看着苏茯苓的坟包一点点变远,变小。
…
成衣铺,厉澜尘没直接表明身份,只当自己是个普通顾客,来这里买衣服,顺带着想要见一见他们老板。
汪林与他周旋了一会儿,客气地说:
“我们老板跑商运货去了,这几天都不在。”
这是赵予书跟他定好的说法,如果有人坚持要找她,就让汪林拿这句去应付。
商人重利轻别离,经商的人,别说三五天,一年半载不在家都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