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柳小娘虽为母女,但一生单独见面次数不超过十次,全都是她病重垂危之时。
也是奇怪,她爹赵御史深得圣宠时,赵予书养在大夫人手里,被精心照顾,锦衣玉食的长大。
却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身体极为不争气。
每逢京城之中举办什么盛大的宴会,有了让未出阁的女孩们露脸的机会,她就必然会大病一场。
轻则三日,重则十天半个月,奄奄一息卧床不起。
但在赵御史得罪了皇上被罢官,满门流放以后,赵予书除了在刚被流放时生了场重病。
之后就反而成为了赵家所有孩子里最健康的一个,常常一个人干三人份的苦活累活,也再没有倒下过。
想到这里,赵予书蹙了蹙眉,凌厉的目光倏然看向放在她床头上的药碗。
上一世,全家被流放苦寒之地的第三年,三弟得罪了当地郡守的儿子。
被关押大牢择日处死,彼时赵御史已经病死,三弟是他们赵家唯一的独苗。
为了救下他这条命,赵予书求到晋王面前,她把命给他,来换三弟活。
晋王看中她容貌可以为他所用,与她达成交易,之后她去了晋王身边。
人人都说她是无名无分的通房,却不知晋王是拿她当棋子培养。
他希望她做把杀人不见血的美人刀,所以请了名师,培养她医术和毒术。
赵予书跟在他身边七年,着实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眼下,只是看一眼那个碗,闻一闻其中的味道,赵予书就立刻辨认出来了。
里头有一味药材是毒,此毒并不致命,但仅需少量服用,就能让人长期高热,浑身乏力,缠绵病榻。
原来,早在赵家的时候,大夫人就已经开始谋算她了吗。
赵予书知道此刻是什么时候了。
十五岁那年,宫中举办春日宴。
皇后开恩,宫廷赏花,邀请京中百官家中所有未出阁的嫡出小姐,与民同乐。
赵予书因为生下来就被养在大夫人名下,所以在外人看来,她也是赵家的嫡小姐。
大夫人在得知此事当天,就欣喜异常,给她的亲生女儿二小姐赵露白和赵予书都准备了合身又出众的新衣裳。
更是给赵予书送去了许多华丽又金贵的珠宝首饰,惹得她亲生女儿赵露白都动了怒,直言母亲偏心。
大夫人斥责女儿,说赵予书长得漂亮,比起赵露白,更容易被宫中贵人看中,万一被哪个王爷皇子相中,有幸做了嫔妃,就是家门的荣耀。
这事当时传出去,府中上下,谁不说大夫人仁慈,一点私心没有,真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女儿抬举。
可偏偏赵予书的身子不争气,春日宴的前一个晚上,突发高烧,第二天更是昏迷不醒,卧床不起,硬是错过了一次麻雀变凤凰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赵予书眼角看着那有毒的药碗,冷笑了一声。
大夫人明知道赵露白模样不如她,和她站在一起会被她比下去,又舍不得在外人眼中的好名声,所以总耍这些小手段。
“娘,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距离春日宴过去多久了?”
她开口,轻声对还在抽噎的柳小娘问话。
“春日宴?那都是半月之前的事了”柳小娘说着说着,又是气得打了赵予书两下。
“你这个死丫头,命里就是没福气,早不生病晚不生病,怎么每到好时候,你就偏偏生病?”
她虽然动手打人,可拍的却一点都不疼,比嬷嬷拿手掐她大腿里子强多了。
赵予书心中一凛,上一世她那个蠢爹是在春日宴后的第十七天,惹怒了圣人,导致全家流放。
如今距离春日宴已经过去半月,那就说明,距离她全家被流放,只剩下今天明天,这最后两天时间了!
第2章 收拾财产,快换银票!
赵予书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了身:“娘,快,把你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上辈子抄家突然,赵府满门获罪,赵予书仍在病中,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就进了大牢。
这一世既然让她提前重生,哪怕只有两日的时间,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什,什么?”柳小娘被她突然一打岔,眼泪挂在眼角,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那些东西可都是我的养老钱…”
“娘你就听我的吧,东西算什么,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这辈子我给你养老,我让你长命百岁!”
赵予书说着,砰的跳下床,晋王当初为了培养她,也教了她一些粗浅的武艺和防身术。
她身子虽然还是十五岁的,但灵魂早已经不是了,举止之间,干脆利落,毫无闺阁女儿的秀气内敛。
“哎,你这丫头,你这是做什么,你给我好好走路!”
赵予无暇顾及仪态,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梳妆台上的东西。
香木梳子,素银簪子,彩石耳坠,快见底的胭脂,只剩半盒的香粉。
她在赵府这么多年,能有的好东西,总共也就这些家当。
都说大夫人对她好,可她每次得到的珠宝首饰。
没过几天就会被大夫人以她年纪小,不懂得储放,容易被下人偷窃为由,又以帮她收着的名义名正言顺拿回去。
不过这回,因为她病重以后就一直卧床不醒,大夫人在春日宴前给她的那盒珠宝首饰还没来得及被拿走。
赵予书利落的往怀里一抱,一股脑的全塞给柳小娘。
“娘,这些都给你,你快去叫人,和你那些值钱的东西一起,把它们都典当出去,换成银票!”
柳小娘仍旧站着没动:“你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发的哪门子疯?”
十五岁的少女,正是俏丽动人的时候,她披着发,虽然带些病容,可仍是面庞晶莹如玉,桃花眼潋滟生光。
“来不及多说了,娘,你要是疼我,希望我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就赶紧把东西都拿出去卖了,换成银票再带回来。”
柳小娘听她这话,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解,但还是打算照做。
“罢了罢了,就当哄你这孩子开心吧。”
她说着,也取出自己在赵府多年积攒的家当,跟赵予书给她的放在了一起。
比起金钱匮乏的赵予书,柳小娘的家当就丰厚多了。
在赵府多年,她一直是所有妾室中最得宠的一个,赵御史喜欢她的美貌和温顺,所以给她的赏赐也非常多。
一盒子又一盒子珠宝拿出来,阳光下金子的光晃得赵予书直眯眼睛。
一想到上辈子这些东西都便宜了别人,她小娘为了一碗不到十文钱的药就去作践自己,还丧了命,她就心口疼。
柳小娘瞧见赵予书站一边,眼神直直的看着她的珠宝匣,还以为她是也对这些漂亮簪子心动了,
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凑到赵予书耳边轻声说:
“好看吧?我每次在外面买东西都特意往年轻了买,这东西虽然跟我现在的年纪不搭,但等过了年,你及笄了嫁人后用就刚刚好,到时候这些全是你的嫁妆。”
赵予书听她这么一说,心口更是泛起酸来了。
深吸一口气,克制住那股流泪的冲动,她又重新仔细的把珠宝匣里的每一套簪子耳坠都看了一遍,还上手去摸了摸,之后才毫不犹豫地缩回手。
“卖掉!一个都不留!”她硬着心肠说。
“你竟然一个都不喜欢…”
柳小娘脸上露出点委屈的神色,哀怨地看她一眼,这模样也十分动人,要是赵御史看见一定心疼坏了,又给她送大把的钱花。
可是赵予书脑子里想到的,却全是上辈子抄家流放时,柳小娘被打的鼻青脸肿,浑身是血,蒙着白布躺在地上的死状。
“娘,你要是真的心疼女儿,就相信我,把它们全卖了,我们苦一时,迟早有一天,女儿以百倍千倍,万倍的给您还回来!”
她活了两辈子,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柳小娘却不清楚,对她来说赵予书只是画了个饼。
可柳小娘却露出了动人的笑容,笑的花枝乱颤,又啪的打了她肩膀一下:
“你这孩子,早怎么不这样嘴甜?我既然生了你,疼你是天经地义的,本就是给你的东西,你全拿走又何妨,谁要你还了?”
当天她就拿着东西去了外面的当铺,足足换了近三千两银票。
因为妾室不宜抛头露面,所以柳小娘出门很谨慎,事情是隐瞒了身份去做的,所以没人知道她做的这一切。
赵予书一直在柳小娘房中等着她,亏了每次她生病,大夫人都以风寒会传染为由,不让丫环贴身伺候她,所以她现在才能光明正大做这些事。
等柳小娘回来时,头顶已是日落,半边天染成橘子的颜色。
赵予书急走了两步:“成了?”
柳小娘挥退丫环,把她扯进房中,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成了,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