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娘听得鼻腔一酸,热泪便滚了下来,用力摇头:
“娘不痛,娘一点都不痛,娘知道书儿也是心疼娘,是为了娘好。”
“书儿是好孩子,是娘不好,娘没有个好出身,又在老爷面前说不上话,娘拖累了你了。”
又骤然狼狈改口:“不,不是,我不是娘,我是奴婢,大夫人才是你母亲,你该管她叫娘。”
“你也不是书儿,你是三小姐。三小姐,今日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可千万要记住今日的教训,千万不要再犯了。”
娘疼女儿,却不能让女儿叫自己为娘,女儿也心疼娘,却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母亲。
这世道,它是个什么破世道啊。
“好,娘,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赵予书没再坚持反驳柳小娘的话,她明白,在抄家流放发生前,按照柳小娘的话来生存,才是对两母女来说最好的。
可是这时,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一张冷酷俊魅的面孔,那人沉着一双寒眸,用阴鸷的嗓音说:
“不是本王嗜杀,是天下人本就病了,本王杀他们是为了给他们治病,杀光了又有何不可?”
那人在说这话时心里在想什么?难不成,也是跟她此刻同样的心境吗?
因为欺压他的人,永远不会沦落到抄家流放,与他平等的境地。
所以他便干脆让天下大乱,以杀伐治世,用他自己的手段,来为自己谋求一个公道?
赵予书嘴角勾出一丝苦笑来,曾经两人近在咫尺,却是她不懂他,他不懂她。
如今咫尺天涯,两世相隔,她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只是,两人终究不同。
那人一无所有,天底下就没有能让他在意的东西,所以他可以一味进攻,不管防守。
而她,却是有着必须要去照顾,去维护的人。
赵予书轻轻吹着柳小娘高肿的面容。
她不再做出什么保证不会再让她吃苦的假大空承诺。
只在心中默默盘算,明日那剩下的最后时间,该如何好好利用。
在阴暗少光的佛堂,夜晚也有些寒凉。
赵予书跟柳小娘两人紧挨着缩在一处,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日后可要记住今日的教训,像人前喊错称呼这样的事,可再也不许有了。”
柳小娘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
赵予书头枕在她肩膀:“娘,你身上真香,又软又香。”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紧挨着母亲睡觉。
之前都是赵露白在流放路上生病,大夫人衣不解带,日夜守在身边照顾。
赵予书羡慕这样的亲情与关爱,但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柳小娘重重叹气:“香有何用,软有何用?还不是留不住你爹的心,让他连我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进去。”
赵予书忽然发问:“娘,你这样在意爹的心,该不会是很爱他吧?”
她是爱过的,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你这丫头,还没出阁,谁教的你这些爱不爱的?”
柳小娘白了女儿一眼,娇嗔:
“娘跟你说,女子出嫁从夫,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至于什么爱不爱的,那是话本里编出来骗傻子的,我跟你爹,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我在意他的心,是因为男人的心在哪,他的好处就在哪,他若是心在我这,你身为我的女儿就能水涨船高,跟着也待遇好些。”
说完又轻叹口气:“可惜娘没出息,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什么也没得到。”
赵予书也轻轻叹气,但凡她爹对她娘有半分感情,上辈子也不会在她死后,说什么都不许人去给她收尸。
赵予书心中装着事,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天刚亮,她便当即睁开了眼睛。
她一动,柳小娘也就跟着醒了,眼中还带着几分懵懵懂懂的睡意:“书儿?”
赵予书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自觉放软:
“娘,你继续睡吧,女儿有些事要出去处理,你独自在这待着莫怕,等我回来了,给你带东西吃。”
说罢不等柳小娘反应,便打开了佛堂后墙的窗户,纵身一跃,轻盈地翻了出去。
昨日留给她的时间太短,能做的准备也少,流放路程遥远,她今日还得继续。
如果没有记错,上辈子遇见的那行队伍,应该就是在今天抵达京城。
赵予书换好男装,直奔着京城最大的酒楼而去。
她起的早,酒楼还没开始做生意。
在外头等了会儿,才等到小二来开门。
赵予书二话不说进门,拍出一张银票:“把你们店里所有的雨前龙井都给我送过来。”
小二看她出手就是大手笔,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得令,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回来。”
他们店里的雨前龙井一向是滞销货,几个月前进的茶饼,至今也还没用完,今儿真是遇见财神爷了。
小二生怕赵予书反悔,迫不及待就把所有的茶饼都给她煮上,用最快的速度都送了过去。
热腾腾的茶壶刚摆上桌,酒楼门外又踩着晨露进来十几个高大威猛的汉子。
那些人全都是商人打扮,领头的一身粗蓝布衫,胸襟微开,满脸络腮胡,做派豪放。
前脚才跨进门,便大声喊:
“小二,给我们来一壶雨前龙井!”
赵予书看到此人后眼前一亮,不枉她早起,果然等到了!
刚把所有茶叶都送到赵予书那桌的小二表情一僵:
“雨前龙井没货了,客官要不您换个别的?本店大红袍和茉莉花也都很受欢迎。”
“什么?雨前龙井没了?”络腮胡男子眉毛一竖,就要发火,他们跑商的,平日辛辛苦苦,唯一的一点盼头,就是休息的时候吃上一顿好饭。
他这个人,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喜欢喝个雨前龙井,为此他特意来京城最大的酒楼,就想尝尝滋味,现在竟然告诉他没有?
愤怒地一拍桌子,脸都气红了:
“你们是怎么开店的,没有货,也好意思开门做生意?”
第8章 偶遇上辈子为小娘收尸的官差?
小二被他问得满身冷汗,整日迎来送往,他也算见多识广会看人了。这男子虽是商人模样,但眉眼凶悍,身带煞气,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他纠结着措辞,生怕说不好,就得罪这个大汉。
这时,赵予书开口给他解了围:
“别为难他了,雨前龙井是有,不过都被小弟买来了,兄台若是不弃,不妨过来一坐,我与你共享此茶。”
男子听到声音,朝来声处看过去,见她的桌子上果然摆满了茶壶,脸色才稍微好转,大步朝着赵予书走过去,还没落座,先深吸一口气。
“不错,是雨前龙井的味儿。”
拂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赵予书笑着给他斟了杯茶:
“天下茶叶无味,也就这龙井勉强能算入眼。”
男子不客气地接过茶杯,也不顾还在冒气,便直接喂进嘴中,牛饮了一口后,才哈哈一笑:
“小兄弟乃我知音啊。”
又埋怨地回头看了眼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此时几人已经另寻了一桌,他们对茶叶不执着,已经开始点酒上菜。
男子摇头一叹:“可惜我身边只有些大老粗,没人能与我一起,品这人间至味。”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主动自我介绍:
“鄙姓郑,郑威,外面人称我一声郑三爷,小兄弟怎么称呼?”
赵予书故作惊讶:“郑三爷?可是大名鼎鼎的威远商行的郑三爷?”
郑威面露惊讶:“怎么,小兄弟也知道我们商行?”
赵予书拱手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威远商行,小弟怎会不知?郑三爷武功高强,堪称商界第一猛男。”
“但又粗中有细,卓识远见,更是美名远扬,让人只闻其名,便心生敬意。”
“哈哈哈,好,好一个粗中有细,第一猛男,小兄弟,你真是我平生第一知音啊。”
赵予书也随着笑道:“小弟姓赵,实不相瞒,已仰慕您多时了。”
“最近正好有一笔生意,想找商行托运,早闻仁兄美名,想要与您合作,只是苦于兄长行踪莫测,无法与您结识,想不到今日竟有缘份遇见!”
郑威本就是跑商的人,跑商途中多出一笔生意,更是意外之喜,当下也是脸色大悦:
“好说好说,赵老弟,你要托运什么货物,尽管对仁兄开口!”
赵予书道:“小弟这些货物,说来有些麻烦,总共分成四波,要经过四座城池周转,一路从京城直到边北。”
郑威一听,更加觉得惊喜:
“实不相瞒,愚兄这次跑商,也恰好走的是同一条路,从京城跑商运送货物,直到边北苦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