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没有一丝离乡背井逃难的忧愁,仿佛只要爹娘兄嫂侄儿在身边,哪里就是她的家,一点都不害怕。
“小宝,和我说说你那道童哥哥,还有青玄观,爹了解了解。”
“好哦。”赵小宝清了清喉咙,“道童哥哥叫青玄,他有一只小狸猫,叫小……”
烈阳之下,车轱辘碾压碎石的声响伴随耳侧,驴车缓缓前行。
通向鲁口镇的官道上,一队士兵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携家带口的逃难百姓在半路上被士兵拦住,同行之人见此,连忙推着板车、背着包袱慌不择路涌入林间或小路,尖叫,求饶,四散奔逃……刚平息不久的鲁口镇,又迎来了另一场喧嚣。
与此同时,庆州府各处官道上,出现了士兵搬石垒木砌墙等拦路景象,外逃的百姓,拦路的士兵,两方剑拔弩张对峙而立,冲突一触即发。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赵老汉把驴车赶到林子里,揉着被颠成两瓣的屁股,让闺女带他去神仙地缓缓。
吃了一顿丰盛夕食,大米粥配凉菜,还有一碟调好料汁的白灼肉片,父女俩捧着碗,胃口大开,连吃三大碗饭。
“还是神仙地种的大米吃着香,浓稠绵密,吃完一碗还想再来一碗,根本停不下来。”赵老汉笑着打趣,“大半辈子没馋过嘴,临到老了,居然好上吃干饭喝稠粥,你说乐人不乐人?”
赵小宝只听得懂一个馋嘴,就像她馋饴糖一样,爹不馋糖,馋粥,那就馋嘛:“爹馋粥,小宝给爹舀粥,想喝多少喝多少!”
说着,她伸手就去够舀粥的木勺子。
赵老汉连忙把碗递过去,美滋滋享受着闺女的孝心,这等混乱之下还有热乎乎的粥喝,冰凉的果子吃,甘甜的溪水饮,他已经满足的不能再满足了。
想到还在遭罪的老妻,他忍不住多吃了两碗饭,哎呀,给老婆子把她那份儿也给吃了,嘿嘿。
父女俩就着稻田里谷子压弯腰的丰收场景,吃的肚皮滚圆,满足的直打饱嗝儿。
吃完饭,赵老汉把碗筷拿去灶房,在堆满干货和蔬菜的角落寻了个白萝卜,用菜刀两头削掉,当做香炉摆放在两坛子骨灰前。
燃香烧纸,寥寥白烟缓缓升空。
“您二位就这里安安心心住下吧,倘若日后有机会,定让你们一家团聚。”
“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厚福,瑾瑜是个好孩子,在咱家的时候听话又乖巧,还有孝心,会帮我和老婆子拿凳搬桌的,我心头也稀罕那娃儿……哎,咱当爹娘的,图的不就是孩子过得好?只要娃儿无忧,咱就放心了。”
“回头得了空,我给你们夫妻刻两张牌位,贱木拙技,莫要嫌弃哈。”
说完,招来去果园给大黑子送吃食的闺女,让她来上炷香。
“这是我闺女,哎哟,这辈分属实不好论,干脆就不论了,各喊各的。”赵老汉絮絮叨叨,烧着纸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这是我家小宝的地儿,她还小,你们二位夜里莫要出来吓她,小娃子经不起吓唬,切记切记啊!”
“现在外头乱的很,当初买粮食时忘了香烛纸钱,哎哟,你说寻常谁能想到这个?日日三炷香怕是有些难,眼下只能一日一炷香了,先委屈你们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买些香烛纸钱,让你们在下头吃个饱,有钱花。”
村里死了老人,孝子贤孙把牌位供在家中,就会这般烧纸告知已逝之人,让它们避着些娃子,莫要出来吓人,大人还罢,娃子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恐会惊厥生病。
赵老汉也是担心,小姑娘胆子本就小,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是血脉至亲,要是不懂事出来吓人就不好了。
先打声招呼,若它们不老实,回头就关杂物间去。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上完香,又念叨了许久,没擦掉落在桌上的香灰,赵老汉拍拍手去后院给牛喂食喂水。
“小宝,爹烧了热水,你去屋里把帕子拿出来,爹喂完牛就来帮你洗头。”他把饭食倒入牛槽里,朝正在果园里和大黑子玩耍的闺女喊道。
今儿出了一身大汗,不洗澡不洗头不成,汗水捂着容易长虱子,一长就痒的难受,恨不得把头皮挠下来,要灭只有捂药粉和剃头才能根除。
就算老婆子不在身边,他也不敢偷懒,不然回头惹出祸来,他要挨削。
“来啦。”赵小宝掰开大黑子紧闭的利齿,强行把一颗没熟的刺泡塞它狗嘴里,见它被酸的龇牙咧嘴,这才满意点头。
“汪!”
“让你咬爹,以后不准咬家里人,听见没有?”她叉腰教育,“谁都能摘果子,不准再咬人了!”
“汪汪!”
“不准汪汪,不准不服气,不然还给你吃酸果子!”赵小宝捏着它的狗嘴凶巴巴威胁。
两边腮帮子被拽着,大黑子委屈巴巴趴在地上,一双狗眼可怜兮兮瞅着她,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认错声。
大主人拿棍子可能是吓唬它,但小主人拿棍子就一定会揍它。
别说生气,它连牙齿都不敢龇一下,还没逞强就立马认怂。
第125章
天蒙蒙亮,一辆驴车从林子里缓缓驶出。
一夜过后,逃难的人好似又变多了。
大道上,相隔几丈,便是挎着包袱,挑担背篓推车往前走的人。许是赶了一夜路,打眼一瞧,一个个埋汰又疲累,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的表情。
赵老汉还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昨儿围着他驴车一通推挤的鲁口镇百姓,没想到他们走的也是新平县这条道,而且还追上了他们,可见是赶了夜路。
昨儿还挤挤吵吵,精神的不得了,今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双腿沉重像绑了两块石头,迈一步都费老大劲儿。
没等对方听见驴蹄声抬起头,赵老汉探身一拍驴屁股,吃饱喝足休息好的驴顿时扬蹄狂奔起来。
那人吃了一嘴灰,呸呸两声,晃着饿得发晕的脑袋,越看那驴越熟悉,忍不住骂骂咧咧,特奶奶的,认出来了,是昨儿那辆驴车,差点害他被踩死!
“喂,站住……!”
赵老汉都没听见,咋可能站住?就算听见了,更不可能站住,哎哟,没死就成,还担心他被踩死了呢,看来命挺大,挺好挺好。
大早上心情就挺好,赶车都贼有劲儿,中途没咋歇,也不敢歇,还得绕小路去接人,怕耽误工夫和大部队集合。
虽然走之前都上商量好了大概啥时候碰头,在哪里碰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合计挺好,但在没真碰头之前,赵老汉那颗心始终落不下来。尤其看见鲁口镇的人不要命的往城门外挤,还说有士兵要来封城,这让他心头很是不安,生怕事情有变。
他先前还稳得住,觉得只要按照约定好的路线和时间来,总能和老大他们凑上。
现在不成了,心头慌慌的,恨不得立马把人接上,早一日跟上村里的大部队。
“爹,好香呀,前面好香啊。”赵小宝一个劲儿耸动鼻子,像小狗崽也一样吸溜吸溜,要被香迷糊。
心头正乱着呢,闺女两句话就给他拉回神了。
香?赵老汉下意识耸动鼻子,哎哟喂,前头干啥呢?他抬起手在眉心支了个帐篷,挡住太阳眯眼那么一瞅……
“特娘的,这是逃难还是踏青呢?!”
天气干燥,再能活的树树叶子都掉了大半,就这,还有人能寻到一处遮阴地埋锅造饭,弄得林子里烟雾缭绕,香味儿四处飘。
这赶生赶死的时候,除了着急忙慌逃难没有提前准备干粮的人家半路得操心吃食,估计就只有眼前这一行受不了委屈吃不了干粮的大老爷贵夫人才会在逃难路上煮饭炒菜炖肉。
晌午时分,正是一日最炎热的时辰,一行身着绸缎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坐在凉席上,捂口掩鼻,抱怨林子闷热,埋怨正在不远处攥着锅铲热的大汗淋漓的厨子炒菜呛人,还掌握不了火候,浓烟飘到他们这处来,难闻得很。
“说好了带陈厨子,你非半道反悔换成这王厨子,你瞧瞧,瞧瞧,这就是你口中的大厨,连个灶头都烧不好!”
“王厨子炒菜一觉,你个妇道人家懂个甚?!”
“大热天你吃什么炒菜?回头还得给你熬下火茶。”
“老子万贯家财还吃不得一碗下火凉茶了?”
眼看着爹娘要吵起来,一旁的女儿连忙拉架,又是递茶,又给递果子,两头轮着哄。
还没走近就听了场热闹,走近更是不得了。
大道两旁停满了马车,一辆马车前站着一个带刀护卫,小厮跑前跑后取水取果,丫鬟打扇洗帕擦手洗脸,拉帘子,放夜壶,老爷少爷还罢,三急一来,寻个无人地背过身揭开腰带就能放水,夫人小姐就不成了,天热还能忍受,大小解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就地解决,非要和在家里一样,用夜壶,用便盆。
富贵人家讲究多,不像乡下人,小的随便蹲,大的挖个坑再蹲,完事儿用棍子一擦完事儿,至于干不干净的,谁家不是这样整?瞎讲究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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