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宝,有人想取代你的位置。”青玄听得清楚,忍不住坏心眼道。
赵小宝挣扎着下了地,脚板心刚接触到地面,就被烫的跳了起来,立马很没出息攀着青玄的双腿往身上爬:“青玄哥哥你捞捞我,地上好烫,小宝不要下地了。”
为了保护即将被拽下来的裤子,青玄黑着脸把人又捞回背上:“所以你下来干嘛?”
“打周三头!”赵小宝支起身子,挥舞小拳头,“冲鸭!!”
冲你个头!
青玄心累不已,任由她如何蹦跶,双腿生根岿然不动。他看了眼日头,又瞅了瞅四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位置。
他记得往前十里有个村子,算是新平和邬陵的交界地。过了村,往前走个半日,就到邬陵山了。
走出尚算安稳的新平,相比邬陵山的土匪,他更担心的是大山哥说的官兵。
邬陵和鄄平乃庆州府下辖的县城,倒是河泊,早前属于庆州府,后来被划分到丰川府。虽仍有一部分河泊人声称自己是庆州人士,但河泊县的粮税却是装在丰川府的粮仓里。
庆州府在抓难民,不允许难民外逃,地不可能永远旱着,只需要一场雨,庆州府就能活下来。成王已经反了,他需要更多的百姓给他种地,无论是壮丁,还是农民,只要打仗,后勤和士兵便是重中之重,缺一不可。
同理,难民自古便是不安定因素,丰川府不见得会允许难民进入下辖县城,闹不准还会派官兵驱逐,不愿惹火上身。饿肚子的流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个人从良民变成恶徒,不过是饿两顿肚子的事儿。
出了鄄平,他们未必能进入河泊。
这是他一路都在担心的事,尤其知晓老叔对丰川府抱有极大期待的情况下,他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驮着赵小宝溜达了一圈,听她和吴家的小姐妹,李家的小姑娘,周家的婆子唠了个遍。一趟下来,他后背都湿透了,夕阳往西边坠下的时辰,终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驴蹄声。
前行寻歇脚地的赵老汉回来了,只是脸色不是很好,他找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静谧,原以为无人居住,却在进入村子时便闻到阵阵臭味儿。
循着味道散发的方向走去,推开村头第一户人家的大门,一眼便看见悬挂在堂屋房梁上、被蚊虫围绕叮咬的干瘦尸体。
不知死了几日,恶臭漫天,刺鼻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吐。
赵老汉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干呕,他没敢继续多瞅,总感觉偌大村子,不止一处散发出臭味儿。
一勒绳子,他跳下车辕,卸下车厢,扬声对人群喊道:“……前头没有合适的地儿,就这儿吧,寻个林子休息。”
赵大山几人连忙朝后头传话,前头的人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后头的赵三地等人才收到消息。
石二郎早撑不住了,第一时间丢掉板车,哎哟哎哟叫唤累,坐下就起不来了,蹬掉汗津津的草鞋,一个劲儿在地上摩擦脚底板:“这该死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抱怨了句,见大哥拧着眉头,他大咧咧道:“大哥你不累吗?站着干啥,帮我大嫂搭把手啊,她背着二娃呢。”
“老二,我记得前面有个村子啊。”石大郎皱眉,倒不是要去村子里借宿,就是这一路走来,赵老汉都会带人去途径村子晃一圈,说瞅瞅老井有没有水。
没水好去别处寻。
遇到无人居住的荒废村子他们还会停下歇脚,没倒塌的土房屋住着总比林子里安全。天气热,蛇虫多,蚊子也不少,前头就有个娃差点被毒蛇咬了,和枯叶一个色的毒蛇盘踞在路中央,眼神差些一脚就能踩上去。
“有吗?”石二郎挠挠头,记不太清了。
他抠着脚,头也不抬道:“管呢,让歇就歇呗,想那么多干啥。”
好不容易扒拉上人家,歇哪儿还要他操心?大哥就是不会享福,所以才老的快,头发白的多。
哎哟,瞧瞧他,明明是亲兄弟,大哥长得跟他爹似的,老的没眼瞧!
第144章
清扫落叶,驱赶蛇虫,王氏往铺好的凉席四周撒上药粉。
一个被窝睡了大半辈子,老头子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回来大半天了,眉头拧的像个八角丁,一瞅就晓得心里装了事。
“咋了?”朝他丢了张干净汗巾,顺手捞过他搭在脖子上的脏帕子,一拧一股水,“日日净给你洗帕子了,赶车还出那么多汗。”
“赶车不挥鞭子啊,蒸笼似的天儿,不出汗的都是凉透的尸体。”赵老汉呛了句,胳膊上立马挨了一巴掌。
王氏瞪他:“胡咧咧啥,到底咋了?”就烦啥尸体不尸体的,她有些迷信,听不得这些话。
犹豫了下,赵老汉没瞒着,把之前看见的事儿囫囵说了一遍,眉心紧皱:“稻田还扎着稻草堆儿呢,算日子,正经秋收也就大半月,照理说新粮下来,这会儿不愁口粮。这靠山的村子,就算老井没了水,人只要想活着,进山挖树根都能嚼两口树汁苟着活,咋就到上吊的地步了?”
他当时没敢多待,死人他瞧过不少,他自己也杀过人,死像凄惨的焦尸粪尸他也亲眼瞅过。但吊在堂屋房梁上,被蚊虫围绕叮咬、流着黄水,散发出阵阵恶臭的尸体还是让他心头咯噔了两下。
双腿仿佛在院子里生了根,再挪不开一步,也没那个心思上前琢磨人是自个吊上去的,还会别人吊上去的。
“村子不小,瞧着和桃李村差不多大,一眼瞅过去房屋不少。村里很安静,连点声响都没有,乍一看跟鬼村似的,渗得慌。”桃李村在十里八乡都算大村了,“我就进了村头第一户人家,但味儿闻着不止一处。”
王氏张了张嘴,大热天愣是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知道大旱要死好多人,但一路走来,许是如今旱情还算不得最严峻,愁苦之人不少,尸体却是没见过。
这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家只是想要换个地方扎根落脚,路上的艰苦只是身体的乏累,外界如何变化,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即便被官兵追,与人排队打水,因着有小宝这个底气在,她内心里并未把干旱放在心里。
直到现在,老头子告诉她,有人,甚至可能是整个村子,因为旱情遭遇不测。是粮食遭了歹人惦记?还是守着干涸的老井感觉活着没啥希望了?
村里也有老到下不了地的老人不愿拖累儿女,夜里趁着家人熟睡,往房梁上扔麻绳踩凳上吊。
她不知缘故,只是心头沉甸甸,很不是滋味儿。
“明儿绕开村子走吧。”王氏叹了口气,他们只是一群离乡背井外逃的难民,就算心头有千般想法,也只能藏着掖着。路过收尸入土为安,还是打抱不平啥的,他们实在做不到,也无能为力。
“嗯。”赵老汉也是这么想的,“出村时我瞧见田里堆着好些稻草堆,赶路费鞋,我瞅着大家伙心头都憋着闷劲儿,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王氏白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不走路不知脚力辛苦,你赶车不下地,板车有儿子推,背篓有背,还‘找点事情做’,但凡往地上瞧瞧,有几个屁股沾了地还能站起来的?真当大家伙一路流的汗都是白淌的?”
赵老汉吹胡子瞪眼:“你这说的啥话?还不当家不知辛劳,我是啥坐在家里翘腿等着婆娘儿子伺候的大老爷?没得这么说话气人,灶房我进的不勤快?没端过碗拿过筷?家里有就几粒粗盐我都晓得!”这老婆子说话忒气人了。
他哼哧哼哧道:“咱家是啥不愁,小宝那里头放着所有家当,走前我连柴垛都收了个干净,更别提扎在田里的稻草堆儿。可这不是不好拿出来么?我寻思正好有现成的,一家分点,这玩意儿没啥重量,随便卷吧卷吧捆箩筐上就能带不少,不给找点事干分分心,你就瞅周婆子,日日都要嚷上几声,火气大得很,今儿两个婆子好险没干起来,净瞎败力气了!”
他琢磨着有草鞋穿总比赤脚强,石头硌的脚板心疼,再厚实的茧子都耐不住这么造。编箩筐草鞋啥的,乡下人都有这把手艺,埋头赶路枯燥,时日一长心里头除了麻木就是火气,给他们找点事儿干,手头有活儿就顾不上心头瞎琢磨了。
人还得忙起来,闲能要人命呢。
天黑很快,昨儿歇脚做的干粮没吃完,今儿没人埋锅造饭。
半夜,熟睡的王氏被大儿媳摇醒,瞧见蜷缩成一团,脸白冒汗的老三媳妇,一算日子,心里登时明白发生了啥:“月事来了?”
家里三个媳妇,就这个月月都要遭回大罪。同为妇人,王氏对那事儿深有体会,比别的婆母体贴不少,掏出帕子擦了擦孙氏脸上的汗,转身去摇睡得香甜的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给娘拿块红糖,你三嫂肚子疼。”
赵小宝迷迷瞪瞪睁开眼,小手摸了摸嘴角,睁着困倦的眼皮吸溜口水道:“娘,小宝梦见娘炸小鱼给我吃,小鱼刚出锅,小宝刚吃上第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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