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香近臭便是如此了。
吃完午食,一行人没耽搁,抓紧去了城门口。
叶氏两口子早等着了,看见他们打了声招呼,没多寒暄,赶着驴车排队出城。
赵大山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出城,天不亮就过来守着了。望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和押运货物的车队,其中没准就有镖师,他下意识仔细观察,想看看对方是咋运镖的,其中有没有门道,想学上一学。
看了半晌,也瞧不出个啥,感觉那些个镖师还没他们兄弟健硕魁梧,小胳膊小腿的,也不知有没有力气搬动箱子麻袋。
石大郎心头揣着事儿,整个人坐立难安,孙家驴车从另一条道出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大山,四郎他们出来了!”他猛地向前急行两步。
“二娘,四郎,这儿!我们在这儿!”赵三旺径直往那头跑,还跳起来挥舞双手,生怕他们没看见。
孙四郎见此,忙驱使驴跑过去:“吁。”
到了跟前,他一拽绳子,车厢里的马二娘一把掀开帘子,拽着裙摆,自个便跳了下来。等身后的叶氏也下了车,她忙招呼人过来,带着他们两口子走到赵大山跟前。
赵大山也是个机灵的,无需多说,便知事情成了。
他不由有些紧张,看向马二娘:“二娘,这两位是?”
“这是姚大哥,这是叶嫂子。”马二娘快速给他们做了个介绍,“这位就是可以帮你们从老家押运粮食到府城的赵镖头。”
等两边互相见了礼,马二娘不给他们寒暄的机会,长话短说道:“叶嫂子,今儿你们愿意跟着我出城,想来也是考虑清楚了,既然如此,还是那句话,此事由我马二娘从中作保,你们只管放宽心,要运多少粮食,老家地址,有何能证明你们两口子身份的信物和事件,还请一一告知赵镖头,莫要让他们白走一趟。”
说完,她没忽略叶嫂子脸上的踌躇,扭头朝赵大山使了个眼神,又朝姚木匠点了点头。随即退后几步,给他们腾出地儿,之后的商量报酬,和其他大小事,她就不参与了。
叶嫂子见此,果然松了口气,有些事儿和外人说说无妨,这邻里邻居的,实在不好让对方听见。
“赵镖头,我们老家在曲山县下面的姚家村,从大路下去……”
马二娘走到相公身侧,刚好听见他说:“……那徐家的婆子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一五一十,一字不落,不敢有丝毫隐瞒。”
“石兄弟,还请节哀。”
孙四郎低垂眼睫,手中那封起了毛边儿的信件递了许久,都没人伸手来接。
石大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不愿相信,最后变成茫然,他整个人直愣愣地望着孙四郎,企图从他脸上捕捉出一丝开玩笑的可能,但很遗憾,不知是他太不会识人,还是孙四郎太会隐藏,他没有找到半点能让他心安的佐证。
怎、怎会如此……?
“四郎,徐家的婆子真这么说?三房的人全死了?就没一个活人了?”石二郎一双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眼中布满的血丝昭示着昨晚他恐怕是彻夜未眠。
来之前他们想了无数个可能,姑母厌弃了他们,不愿再庇佑他们的猜想都有过,他们明明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可,可咋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能是这样的结果啊?!
“鹰奴的身子是差了些,但那是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是他娘怀他时跌了一跤,这和他有啥关系啊?什么孤煞命格,鹰奴出生后,府里就去道观合算过八字啊,他明明,他明明没啥问题啊!姑母传回来的信上还说鹰奴未来是个富贵命,他,孩子,孩子挺好的啊!”
“咋能把他送去庄子里?他爷奶和阿爹都没了,那是达远表弟唯一的血脉啊,太夫人咋能把他丢到乡下去自生自灭?那可是她的亲曾孙啊!”
石二郎双手紧紧攥拳,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眼中有彷徨,有无助,但更多的还是不愿相信,他宁愿是姑母厌了他们,提前和门房通了气,若是他们寻去,就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他们。
什么三房的人都死绝了,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庄子,四郎,那婆子有没有说府里把鹰奴丢到了哪个庄子?”石大郎忽然问道。
孙四郎摇头:“婆子只说太夫人安排人把鹰奴小少爷送去了乡下庄子休养,其他的并未多说。”
石大郎点点头,还不忘冲他拱了拱手:“四郎,实在劳烦你们了,多谢。”
说罢,他伸手接过信件,仔细小心放入怀中,还使劲儿摁了摁。这是姑母的亲笔信,是鹰奴出生那年,连带着两车节礼一道送回娘家的。
她老人家若还活着,看见此物,一定知道是他们来了。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姑母没有厌了他们,那年来家中传信儿,让他们有事无事莫要再和丰川府联系的管事,也根本就不是姑母的人。
是他们蠢,没有发现丝毫异样,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如果能早些发现不对劲儿,如果能早点来丰川府,就算来不及见姑母最后一面,至少还能保下鹰奴。
徐家怕什么克亲的孤煞命格,他们不怕。
石大郎急促地呼吸了两下,想到此,他整个人有些站不住,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还好孙四郎眼疾手快把他搀住。
事情谈妥,赵大山脸上的喜意没有维持一会儿,余光就瞧见这边气氛不对,忙扭头看向马二娘。
马二娘朝他摇了摇头。
赵大山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石大郎的手臂,等他站稳后,才道:“来之前爹和我说过,若是事情不顺利,让你们莫要多思多想,还跟我们回去,大家一路相伴扶持走来,多一人少一人没差,日后你们就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当一个村的乡亲处。”
这句话好似一个开关,石大郎没崩住情绪,双眼瞬间赤红,反手抓住赵大山的手腕,咬牙切齿混着大淌的泪水道:“徐家欺我姑母,欺我石家没人,他们仗着姑母娘家离得远,连她去世也没有通知我们一声!达远表弟没了,弟妹改嫁了,只剩一个鹰奴,还被他们府里的老太太丢到了乡下庄子自生自灭,大山,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他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整个人都在发抖,四周都是进出城的百姓,他连愤恨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招来府城里的徐家人。这么大个汉子,每说一句,泪水就往外淌,和鼻涕一起流入唇齿间。
“我不信,我不信鹰奴死了,那是姑母唯一留下的血脉,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他有些发疯地低吼,“我要去徐家的庄子,我一定要看见鹰奴的尸骨!”
“他们徐家不是人,不是人啊!!”
赵大山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发抖的身躯,沉着脸点头:“成,找,我们和你一起找。”
“我们石家有人,我姑母有娘家人,她有娘家人撑腰!”他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自顾自道:“我姑母有侄儿,她有娘家侄儿给她做主!”
“她身子一向康健,绝不可能忧思过度。”
“达远表弟不好酒水美色,他是读书人,怎么可能醉酒失足掉进池子。”
“鹰奴,鹰奴……”
“石大郎,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回去,回去再仔细商量。”他朝一旁的赵三旺使了个眼色,赵三旺几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埋头一个劲儿咬牙掉泪的石二郎,带着他去推板车。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们比谁都清楚石家人对那个嫁到丰川府的姑母感情有多深,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太太,便是远嫁了,心里也一直没忘记过娘家的兄长侄儿。
逢年过年,厚礼问候,一样没少。
她与娘家亲缘厚重,骤闻噩耗,石家兄弟的崩溃无助,他们完全能够体会。
正好,如今他们接了运送粮食的活儿,只要第一桩生意顺利圆满,二娘和叶嫂子都说了,回头还给他们介绍生意。
石大郎要寻表侄儿,左右不过是多几趟奔波,算不得啥。
第187章
紧赶慢赶,一行人在亥时回了村。
赵老汉翻来覆去睡不着,余光瞧见村口有火光闪动,他直接翻身坐起,趿拉上草鞋,冲守夜的汉子打了声招呼,火急火燎迎了过去。
赵大山打着火把走在前头,听见晒谷场方向传来喊声,是爹的声音,忙应道:“爹,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赵老汉摸着黑走过来,瞧见他们都好好的,不由松了口气:“还当你们最快都要明日才回来,咋这么赶趟?夜里危险呢,没发生啥吧?”
“路上遇见了一波难民,见我们人少,又赶着两辆驴车,想抢来着,被我们赶走了。”赵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吸都有些喘,“爹,你咋还没睡?”
“害,睡不着。”赵老汉摆摆手,又问,“开刀了?”
“没呢,刚拿出来,那群人就吓跑了。”知道他问的是有没有出人命,出门在外,没准就会遇见不长眼的,走之前爹就叮嘱了,遇见歹人别手软,就算刀尖不朝脖子去,也得朝着腿和胳膊去,这种人不流血不会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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