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_今日不上朝【完结】(320)

  他都有一瞬想要停留上岸的冲动,不过这股情绪在看见躺在竹筏上的灾民,看见被人从船只里抬出来的妇人小娃,看见他们或潮红或惨白的面色,听见他们咳嗽喑哑的嗓音,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心思。

  港口挤满了人,有小吏在前方指挥秩序,安排新来的排队上岸。

  他没往前凑,反倒往旁边挪了挪,村长的二儿子见此正要撑杆往港口走,他见此嘴皮子微动,前头还说不能劝告,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还是多了嘴:“乡亲们,我们已经到曲山县了,照理说,这会儿我不该说这话,但不说心里又实在过不去,你们就容我多嘴再多说两句。”

  他看向被爹娘抱在怀里的小娃子们,一张张稚嫩小脸,那么天真,那么懵懂,这会儿眼巴巴瞅着他,他心里酸酸涩涩,说不清是个啥滋味儿。

  “逃难难,舍家弃业更难,丢下祖辈远离家乡更是大不孝……”他的视线挨个从众人脸上略过,一张老脸前所未有的真诚,态度也很是恳切,“这些我们都经历过,更能够体会大家伙的心情,家里的房屋,地里的农田,后山的祖坟,这些就是咱的根,谁能轻易舍下根不要呢?”

  “可这些再舍不得,老汉我私以为,都没有怀里的娃儿重要。”

  “啥房屋农田祖坟,和一大家子的命比起来,那都是个屁。有命在,啥都能挣来,没命在,农田百亩都是别人的。”

  “我晓得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要你们咋相信,说再多都没用,毕竟还没发生,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但这一路你们也瞅见了,生病的人不少,瞧着都是难民,日后没准你们就要挤一间屋,睡一个炕,日夜相处着,他一个唾沫喷你脸上,你都没个转身的地儿躲开,不是我瞎担心,我就想着,这些生病的人是不是在河里泡久了才被人救上来的,那些日子他们又是吃啥喝啥撑过来的,身上是不是不干净,沾了他的唾沫会不会被染上病?”

  安置点,条件自然差,没准百十号人挤在一间屋子,空气不流通,他虽然没有经历过时疫,但听老人说过,这玩意儿就是一个染上全家全村遭殃,传染性不知有多强。

  还有没沾唾沫,就是擦个身的工夫就染上了,看不见摸不着,骇人的紧。

  来之前,疫不疫的还能说他杞人忧天,想忒多了。

  但在瞧见这么多生病的人后,他不想多不行,真有点害怕,只想把脸封得紧紧的,最好不要和对方呼吸同一片空气。

  “只要亲人在身边,一家子在一起,管他喝风吃土睡大街,日子再难都能过下去,也能过起来。”

  “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是一场空。”

  “我们不能因为没发生就不去想它不会发生,眼下你们许是觉得我想得太多,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就比别人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趁现在还没上岸,有反悔的余地,你们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晚霞村的人承蒙大家伙关照,我赵老汉把话放这儿,只要你们这会儿说一个‘不’字,不想上岸,想回去,咱就立马掉头往回走。”

  “咱还和之前一样,活儿一起干,饭一起吃,娃子一起耍,一起奔命。”

  说完,他看着大家伙,安静等他们选择。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有人面上闪过犹豫,但更多的人望着岸上来来往往的喧闹人气儿,耳朵里只有喧嚣,并未听进去他的一言半语。

  甚至还有人开口催道:“抓紧的吧,咱早些上岸,没准中午还能领一个半个的窝头呢。”

  “是啊,别耽搁了,前头好多人呢,得排到啥时候啊?”

  赵老汉看了眼说话那俩人,正是之前让掏银子,结果直接反悔的几家。

  当没听见他们抱怨,他目光一一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有人触及到他的视线,跟被烫了一下立马躲开,也有毫无所觉的,只一双眼睛望着岸上。

  他瞅了一圈,最后在面露犹豫的几户人家身上停留下来,轻声问道:“你们呢?”

  “这,这来都来了……”那个俩儿子做了不同选择的老汉犹豫半晌后,手掌摩擦着裤腿,终是叹了口气,“大根兄弟,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心里也感念你这番言语,只是,只是故土难离啊……”

  他摇头叹气,再说不出别的话。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坚定起来,都对赵老汉表示感谢,还有人笑呵呵道:“那些生病的人没准是在河里泡久了受了凉得了风寒,害,怕啥啊,大不了到时候咱去睡院子呗,离他们远些就是。”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曲山县大着呢,大不了咱睡大街,睡破庙,只要能领窝头,将就着活,能坚持到洪水退就能回家了。”

  “大根兄弟,这趟真的多谢你了,还请莫怪我们不识好歹,实在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儿子大了分家,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哎,强求不得!”

  一句强求不得,赵老汉还能说啥?

  他也没办法强求大家,总归他该说的都说了,既然如此,那就“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吧!

  “成。”他抬抬手,赵二田撑着自家的筏子往旁边又退了退,给他们腾出位置往前走。

  他没再多说,只对送他们来的汉子们道:“都把口鼻遮严实,别和外人搭话,送他们上岸后就抓紧回来。”

  他看了眼岸上,没有凑过去的意思。

  “我在这里等你们。”

  第222章

  牛家村,位于府城北下方的村子。

  这头的人平日里不往南城进出,而是走北门,一是图近不用绕路,要省时省力些,二是城内分三六九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走北门的都是些住在城北的下九流,这群人走哪儿都遭人嫌弃,人也不是贱皮子,你嫌我我还硬往前凑,干脆就自个偏隅一方,连正门都不去。

  北城虽比不得南城巍峨气派,连门脸都要小些,但热闹程度没差多少,进城同样需要排队,守城军检查亦是严格,轻易难以混进城。

  当然,差距也大。

  这边的百姓明显比南城要贫穷不少,多是穿着粗布麻衣,挑担贩卖,少见代步车架,偶尔能见一两匹骏马,骑马的也是身着盔甲的军爷,和普通老百姓不搭边儿。

  生活气息也更重些,做啥生意行当的都有,唱戏,杂耍卖艺、澡堂、赌场、娼妓,应有尽有。在这头能瞧见不少稀罕穿着打扮,运气好还能瞧见耍猴人肩上驮着个小猴儿进城,毛脸娃儿会作揖挠脸讨喜要赏钱。

  还有各种轿子,里面坐着眯觉打盹的美娇娘,娼妓这门生意不定是在城内做,外行的亦是不少。

  再就是偷儿,乞儿,别瞧孩子埋汰,没准就有让人防不胜防的手头工夫,错个眼钱袋子就没了。

  都是些招人眼,又叫人嫌弃避讳的人。

  比他们好些,但也没好多少的倾脚头也在其中,他们倒是不偷不抢不卖,但味儿啊,遇之就让人恨不得抬袖遮住眼鼻,不想闻也不想看。

  说倾脚头许是有人不知,但要说夜香郎那可就是如雷贯耳了。

  连三岁小娃都知道没本事的汉子才去倒夜香,有本事的汉子就算去码头扛大包都不做这个腌臜活计,整日屎尿沾身,干一辈子都腌入了味儿,百年之后就算去下头,祖宗面上也无光。

  尽管这个行当实际很抢手,但人人提起来都是一副见则避,生怕腌臜沾身的嫌弃模样。

  从曲山县出来,和村里汉子分了道,甘磊一路说着这秀竹奶奶的情况。

  她夫家姓汪,世代干的就是这倒夜香的活儿,还不是帮别人做事儿拿几个零散铜板小钱,汪家自己有门道,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代代维系的人情关系,让他们家在这个行当很能讨口饭吃,与城里另外几姓划区分户,各掌一方。

  汪家分到的就是东城的双桂街那一片,徐家世代的夜香壶子就归他家管。

  这代的汪家老太爷能认识徐家三房夫人的贴身丫鬟,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倒夜香嘛,虽说当年这活儿不归身为大丫鬟的秀竹管,但她是夫人的心腹,别屋的腌臜物咋收拾与她无关,但主屋的一应大小事她从不让外人插手,倒夜香也是,她每日都会亲手拎去后门交给前来收夜香的汪大郎。

  这一来二去,俩人自然就熟识了。

  大户人家的贴身大丫鬟到了年纪不是被夫人指给老爷为妾,帮着笼络老爷的心,不叫他被别的狐媚子勾了魂去,干出主屋压不住侧屋的事儿来,就是被指给府里的管事和各房有出息的小厮,回头生了儿女就是家生子,一家老小全被冠上主家的姓,在外得脸,在内获信任。

  年轻时当丫鬟,老了熬成婆子,虽说身份为奴仆,但只要不犯蠢,这辈子不愁吃穿,日子过得比外头的农门小户还要富足自在。

  而像秀竹这般被夫人撕了卖身契,还了自由身,还备了一份不菲的嫁妆,当成个亲妹子送出门的丫鬟属实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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