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赵大山把驴赶上山,青玄也扛着一头鹿,带着雄赳赳气昂昂汪汪叫唤的小黑子回来了。
“青玄哥哥!”赵小宝第一时间跑过去,把手里攥着的糖葫芦递给他,“小宝给你留了一根糖葫芦。”
“你小子可以啊。”赵三旺他们也围了过来,望着他肩头的鹿啧啧咂嘴,前头他们见天往林子里钻啥都没寻到,这小子带着条狗居然能逮到一头鹿,也太有本事了些,“在哪儿抓的?咋抓到的?”
“做了个陷阱,小黑子机灵把它赶了进去,没费啥工夫。”青玄拍了拍鹿腿,是头梅花鹿,个头不小,被麻绳捆着的腿还在抽搐蹬踢,瞧着相当结实有劲儿。
活鹿扛着费力气,放了血要轻省不少,但鹿血是个好东西,赵小宝的神仙地能存放,这会儿吃有些太燥,留着过冬倒是个极好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避开赵三旺的手,把鹿交给了赵三地:“三哥帮忙先把血给放了吧,我歇会儿,待会儿去帮忙。”
“成。”赵三地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招呼小五拿了把刀过来,对一群围着鹿稀罕的汉子道:“你们在边儿上再支一口锅烧些热水,不好在这里杀鹿,血腥味儿重,晚上还要睡人呢。我先带小五去溪边放血,你们把水烧好,再寻棵结实的树把麻绳吊上,方便待会儿褪毛分肉。”
“我去帮你。”赵三旺搓着手,他也想给鹿放血。
“你去干啥?山坳叔说要分衣褥,你们自个看着些,要不合身赶紧换,往大了要,冬日穿得多,小了塞不进去。我和小五去就行,家里有人盯着那头,用不着我们。”
原本还想跟着去的赵三旺立马歇了心思,他扭头看了眼正在忙活的寡妇,这婆娘是个闷不吭声不晓得争取的性子,别人给她啥就要啥,下面还有俩小子呢,这个冬不定多冷,他得帮着抢两套棉花多的厚实衣裳才行。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嘬了口牙花子,自个也是瞎操心得很。
“你吃了没?”青玄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吃了,吃了好多呢,娘都生爹的气啦,说爹惯小宝,牙齿会坏的。”赵小宝用脚挪了挪围着她一个劲儿打转的小黑子,“青玄哥哥你分小黑子一个,它也想吃。”
“好。”青玄咬下一个丢到地上,小黑子扑上前一把叼住,摇着尾巴去了两头驴身边趴着。
“进城顺利吗?”青玄又问。
“顺利呢,府城好热闹,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她伸手拽住青玄的衣裳,青玄顺势弯下腰,赵小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爹给你买了两套新衣裳,可好看了,厚实又轻巧,爹说分衣裳的时候叫娘给你挑一件宽松的薄衣,新衣裳穿在里面,外面套件旧的,耐脏又暖和。”
青玄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补了又补,早就旧得起毛边儿了。
“有没有给你买新衣裳?”他心头暖呼呼的,忍不住笑着问。
“小宝当然有新衣裳!”赵小宝嘚瑟扬眉,圆润润的小脸五官灵动鲜活,“小宝的新衣裳最多,爹和娘最喜欢小宝了。”
“是是是,家里缺谁都缺不了你的。”青玄笑着点头,顺手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了路过的喜儿,让他和哥哥们分着吃。
他舀了半瓢水喝完,和婶儿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赵小宝去了溪边。
赵三地闲得已经把鹿上上下下搓洗了一遍,坐在石头上等得直抠脚底板,见他们来,忙让赵小宝拿个干净的盆出来,磨刀霍霍,准备放血。
杀鹿和杀猪一样,乡下孩子年年都要经历一遭,赵小宝也不怕,捂着双眼的手掌露出一条缝,看得津津有味。
“这头鹿个头大,能放好大一盆血,回头凝成块好生保存到冬日,咱家可以煮锅子吃。”赵三地摁着渐渐不再动弹的鹿,已经把它浑身上下都做好了打算,“这个天晒肉不合适,回头看看粗盐够不够,给腌上熏好留着过冬吃,滋补得很呢。”
“可惜是头母鹿,没有鹿茸。”赵小五目不转睛望着盆,势必不让一滴鹿血洒出去。
“你小子既要又要啊。”赵三地笑骂,“母鹿滋味更好,你懂个啥,镇上那些大户人家就稀罕母鹿。”
放了大半盆血,青玄招手让赵小宝过来,赵小宝捏着鼻子把木盆挪到了神仙地。
等扛着鹿回去,热水也烧好了,衣裳被褥也分了出来,家家户户抱着自己的棉被,喜得见牙不见眼。
“赶紧的,都帮着把鹿拾掇出来,煮饭的也别歇着,忙活完吃完饭就该商量接下来的路咋走了!”
村长和几个村老扯把着嗓子各自招呼自己村的人,见他们乐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兜头一盆凉水泼下去:“府城已经有疫病的苗头了,咱得抓紧走,晚了怕是就走不脱了。”
第236章
不止他们想跑,府城已经有不少百姓跨着包袱携家带口往外逃。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消息灵通的权贵富户,医馆的大夫,病患的邻居,守城的士兵……但凡多留个心眼,都能发现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正涌动的汹涌浪潮。
北城这边儿还好,整日进出的都是些日子过得清贫的老百姓,他们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守着摊子铺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汗水大淌,一年到头都在埋头计算一大家子的嚼用,嫁女娶媳,人情往来,心思全都落在了赚钱上,只能看见手中的活计,没心思、也没那个长远目光去发现周围的事态变化。
而南城就不一样了。
吃完夕食,两个村的人围坐在一起,孙四郎到现在都没有从大哥大嫂遇难的消息里缓过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闷声道:“我特意留心了,出城的人比往日更多,大户人家好似在迁徙,马车货物从城门口排到了后街尾,乌泱泱一大群人,还有护卫开道,阵仗很大,昨儿我们排了近一个时辰才出的城。”
他是中人,整日满城奔波,干的就是眼尖嘴溜的活儿,端的就是细心这碗饭。
其实早在好几日前他就发现马市的生意有些太过红火,平日被人挑拣嫌弃的老弱病驴都有人花高价购买,还有价无市。现下想来,许是城中不少人发现了异常,已经在提前准备跑路了。
太平年生,老百姓日子过得细碎,啥都计较,兜里的银子算了又算,买个大件讲不完的价,嘴皮子磨干也不定能卖出一头代步牲畜,这般不计亏损购置驴骡,本就是相当反常的行为。
但当时他苦于四处寻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如今仔细一想,商业繁华的几条大街,街道宽敞清幽的高门宅院,这些时日喧闹繁杂,人来往返,货物搬来挪去。
一切早有踪迹可寻。
赵二田接茬道:“爹还记得石林镇的乡绅齐家吗?迁族那个,南城那些出城的车马就像当初的齐家,车上摞满了箱笼,仆人,货物,族人,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两则唯一的区别是府城的大户阵仗更大,族人更多,家当摆了几条街,护卫都有好几十个。
“那可忘不掉,我亲眼瞅见的。”赵老汉叹着气说,当初世道还没这般严峻,齐家就开始变卖家产对外说要举族迁徙,投奔亲戚去。要不说聪明人多呢,石林镇变卖家产的乡绅不止齐家一户,但齐家最先带着族人跑,不但躲过了大旱,征兵,还躲过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危险。
连齐家那样的偏僻乡绅都能提前嗅到危险,何况丰川府的权贵富户?
老话说得好,你要不知道该干啥,那就跟着聪明人学,总是差不了的。
城内那些买病骡老驴的客人,没准就是这么个想法,自己接触不到消息,眼看着大户人家开始变卖产业准备跑路了,便也跟着学。
如今南城那头出城都要排队就是这么个情况,要说异常,确实不正常,但要说多惹眼,其实也还好。毕竟是府城,每日商旅络绎不绝,总有要钱不要命的行商愿意赚这刀尖行走的钱,遭难的地儿,苦的是百姓,富的是商人,车辆如潮,若不仔细留心,大户迁徙出城不过是另一种热闹,普通人当个乐子看两眼就过去了。
他们之所以留心观察,是因为他们也准备跑路,对周遭变化自然更加上心。
赵老汉把石林镇的齐家一说,孙四郎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两句府城的情况,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个万分凶险的将来。
他们眼下站在将卷未卷的风口上,往前有条路,脚下是悬崖,走不一定能活,但留九成得死。
挤攘着几百人的半山腰,安静到落针可闻,连小娃子都乖巧地缩在爹娘身旁,被他们僵直的身躯吓得不敢吱声。
柳河村的村民心凉了半截,想到去县里安置点的亲人,好些人脸上都露出了一抹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如果上面的人都在悄摸往外跑,那丰川府还能好吗?
留在曲山县的村民,他们的亲人,选择的真的是另一条和他们截然相反的生路吗?
如果事态严峻,曲山县的县令是不是也要跑?府城的官员一直不管他们是不是已经跑了?那安置点还安全吗?瘟疫一旦蔓延,和一群不知有没有害病的百姓睡在一个屋子,一个炕上,他们还能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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