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得磨脚力,孩子也得磨,惯着他们不叫心疼,让他们能自己跟上队伍才是对的做法。”周婆子说着从王氏那儿学来的话,别看老赵家有驴车,可一路走来,也就赵小宝脚不沾地,下面的孙子没一个不是靠双脚走出来的。
孩子是苦些,但从庆州府到丰川府全家没少一人,大人有时候太亏着自己,其实是另一种对孩子的不负责。扛下来还成,要累狠了死路上,婆娘儿女下半辈子才是真的没了依靠。
她以前在村里时把两个孙子当眼珠子疼,逃了一路,这会儿她是不管多重的锅都能往三头身上挂,娃儿得自己学会扛事儿。
“这……孩子受得住吗?”金婆子就一个孙女,平日里都是当心肝疼着护着,这话她相当不认同,但到底是人家一路走来的血泪汗经验之谈,她也没有直接反驳。
“哎呦,咋就受不住了,又没缺胳膊少腿,走个路咋了?咱村还有个瘸腿小子,叫狗剩那个,人家也是一路杵着棍自己走,除非实在累得迈不动腿,他爹都不背的,得推板车呢,人家那个也是独苗一根,稀罕着呢。”周婆子知道她家的情况,笑呵呵说了句独苗,指着人心窝子戳。
金婆子张张嘴,没再吭声。
周婆子也不管她,她也是真不藏私,半点没把大家伙当外人,该说的都说了。
这就导致隔日一大早,大家伙整装待发准备下山时,瞧见柳河村的人一个个裤腿大敞,把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丢到脑后,顿觉一腔真心被辜负,骂咧个没完:“说了要绑腿,要绑腿,咋就没一个人听呢!我会害你们不成?让拿两块布头把小腿绑紧,能解疲乏,还能防蚊虫叮咬,昨儿说得好好的,隔个夜就忘了,哎!”
“我们绑了,可难受呀,箍得腿疼,还不如不绑呢。”柳河村的人也委屈啊,她们不是不听,听了,真听了,可绑着实在难受,这才解了。
“管你们好歹,爱听不听!”周婆子也生气了,摇摇头不再搭理他们,这些个老老少少没一个把她话当回事儿,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得自己吃亏才知道好赖。
天麻麻黑,半山腰上的人就陆陆续续下了山。
山脚下这会儿忙着搬运箩筐背篓和板车,东西多,吃水深浅还得多尝试,好在前头已经敲定了路线,水路就那么一段,只要把东西运过去就成,虽然麻烦,但也不妨事儿。
赵小宝睡得迷迷瞪瞪被放在箩筐里,这地儿她都睡熟悉了,任由娘往她脑袋上戴头套,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听着即将远行的热闹,吵吵嚷嚷间,竟是睡意深沉,连睁眼都难。
“别磨蹭,得走了。”有人催道。
“我再看一眼。”有点带着哭腔说,“这一走就没个头,往后也回不来了,祖宗都在山上埋着,住了一辈子的地儿,看一眼少一眼了。”
“哎。”
“爹,娘,爷,奶,我走了啊,带着一家老小奔活路去了!你们在天有灵要保佑儿孙后辈,甭管咱家在哪儿,清明过节都给你们烧香!”
“呜……”
压抑的哭声,敞开嗓子的嚎哭,回荡在这片仿佛被人遗忘的山脚,经久不散。
第238章
丰川府和燕临府中间隔着一个凉峻府。
凉峻府通往燕临府的官道被一大片延绵不知多少里的群山峻岭隔断,岭前是尚算安定繁花的秦山县,岭后是年年打仗的边关重地。
而群山之中,居住着不知多少因各种原因逃进深山的黑户,其中有在外头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两三代人的变迁后就成了世代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再有就是在外面犯了事儿逃到深山的穷凶极恶之徒,抛却了过往身份,身藏一隅,在群山与天险猛兽中拼一条活路。
除此之外,还有逃兵。
燕临府地处边关要塞,老百姓对打仗的畏惧之深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令再严苛,也总有那等满心奔着想活命的小兵小卒,他们一旦逃出军营,燕临府不敢去,老家不敢回,世上再没了他们的容身之所,便只能往人烟罕见的深山里逃。
军营不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深山里寻人,这就导致他们对逃兵的惩罚极其严格,同样对深山里的黑户尤不待见,见之无论原由,轻则绑回军营等候发落,重则直接当场杖毙。
一路走来,马二娘老两口子的嘴就没歇过,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和赵老汉他们一一细说。
“我听押运布匹的布庄伙计们闲谈时提过一嘴,住在群山脚下的村子年年都有女子失踪,那里的百姓对外人提防的紧,花银子歇脚夜宿都不成,遇到脾气差的,全村汉子直接扛着锄头打人,那段路可难走了。”马二娘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手接过相公递来的竹筒,举起抿了两口。
喝完,她一抹嘴,看向或坐或躺或忙的一行人,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
埋头赶路数日,今日终是弃了竹筏,离了愈发不能待的河流,踏上了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道路。
见天在水里飘着,闻着扑鼻的恶臭,防备成群的蚊虫,这些日子别说睡觉,他们连吃东西都张不开嘴,得用布巾半掩着才能吃上两口,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艰难。出发时村里人嫌绑腿紧绷束缚着不舒服,在河里飘了半日,便是没费脚力,被蚊子叮咬几口后也都老老实实扎紧了袖口和脚腕。
眼下这种情况,被蚊虫叮咬一口不是闹着玩的,谁都不敢保证那些个叮完尸体的蚊子有没有毒,谁都赌不起。
果然还得老实听话,这不,不听话出门就开始吃亏。
如今踩着地了,两条腿赶路累是累了些,但心里头稳当,瞧着大家伙脸上疲惫中难掩激动的笑容,侧身给儿子擦了擦汗,旭哥儿身体好转,她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山里的日子咋是那么好过的。”赵老汉忍不住叹了两口气,不用想都知道失踪的女子被虏去了哪里,“村里的老光棍卖田卖地都想娶媳妇,何况山里的人。”
甭管是逃兵,还是恶徒,头两年是逃命,后头日子安稳起来了,就会开始琢磨别的,想要女人,想要儿子,想要家。
山里没有,那就从山下抢。
村里年年都丢人,村民分不清过路人和贼人的区别,瞧见生面孔一律当坏人驱赶,也算是情有可原。
不是啥拦路山匪,和邬陵山那群村民有本质上的区别,这条路能走,只是不能停歇,不主动和村民起冲突就行。
想明白这点,他心头也不免松了口气,再走几日就能到慈安县,途径慈安,走河西镇那条路,去遂云镇,过了遂云就是凉峻府了。
这条路线是马二娘根据往年布庄掌柜去往燕临府贩货定的,当然,因为丰川府下面的县镇被淹,他们走了一段水路,路线并非完全一致,但通往慈安县这条路却是一样的。
只要过了遂云镇,就算半只脚踏入了凉峻府,即便接下来的路程依旧不轻松,但好歹也算彻底远离了极有可能已经爆发疫病的丰川府,他们也算逃出生天了。
赵老汉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马二娘两口子在一旁增增减减,涂涂改改后,众人对接下来的路途心里都有了个大概的掌握。
心里有了数,整个人都跟着踏实了下来。
“就这么个安排。”赵老汉笑着一拍腿,看向马二娘,“还好有你们两口子,不然咱就是瞎子过河全靠摸,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白白耽误工夫。”
“也就只知道这些了。”马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像别的绣娘在布庄做工,她是把活儿拿回家干,贩货又多是年下时节,那会儿无论是布庄还是家中都是最忙碌的时候,她也就去交货时闲来听伙计们聊几句,当时没太过心,眼下倒是真有些后悔,咋没多听些。
倒是应了旭哥儿常念叨那句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二伯爷,我琢磨了一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提前和您商量一下。”孙四郎蹲在一旁,手头也拿着根木棍,说这话时他扭头看向歇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孙村长,在凉峻府和遂云镇中间的地方划了条线,“咱走到这儿,我们村不会那些说官话的村民在有人的地方尽量就不要开口了,您觉得咋样?”
孙村长一愣,一把年纪折腾着逃荒,脚力实在比不得年轻人,他累得脑子发晕,眼下乍一听孙四郎这话,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四郎,不要开口是啥意思?不让村里人说话吗?”
天气转凉,傍晚气温骤降,走了大半日路淌了一身汗,一股凉风吹来,好些人都觉出冷来。小娃子吸溜着鼻涕,当娘的顾不得歇,连忙掏出帕子,一手撩开孩子的衣摆,另一手摊平拍着往里塞。
后背敞风,小娃被娘有些冰凉的手激得打了个哆嗦,没等扭着身子挣扎,当娘的已经仔仔细细把汗巾捋平,再把里衣仔细扎进裤腰里,随后一巴掌呼在娃儿乱动的屁股上,雷霆小怒往旁边一推,眼不见为净。
只是耳朵都悄摸竖了起来,显然心神都在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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