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里熬煮着米粥,是给赵小宝准备的,孩子吃不完的爷几个也能跟着喝一口。
赵大山拿出背篓里提前准备好的饼子,一人分了几张,就着水囊里已经凉了的水一口一口吃了。
天有些阴沉,还时不时刮两下大风,瞧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陶盖被升腾的热气撞得直响,赵老汉抱着闺女,望着昏沉沉的天空,心里不由升起一抹担忧:“这天儿不做美,今晚最好找个能藏身的山洞待一晚,宿在外头不成了。”
他也没想到愣是走了一日才走到村民口中的鹰石地界,原是打算最多三日就下山,但眼下情况,今儿要是遇不到人,猎不到足够的肉食,他们还得再多待上两日才行。
咋都不能空手而归不是?
“小宝,你给你娘她们留了多少干粮?”他低头看向乖乖坐在膝头上的闺女,馋嘴娃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二哥手里的兔肉呢。
“很多!”赵小宝两条胳膊大大敞开,比划着很多很多,“侄儿们太能吃了,小宝担心他们饿肚子,偷偷在咱家的几个背篓下面放了好多好多饼子,还有肉干呢!”
“那就好。”赵老汉不由放了心,村里那几个老家伙不是蠢的,虽然只剩三五日的口粮了,但肯定会安排汉子在附近找吃食,就算抓不到猎物,啃草根树皮都能撑到他们回去。
在心头计较一番,他道:“虽不知那些逃犯藏身何处,但想来也不会在特别幽深的山里,毕竟胆子再大,心再狠,那都是冲着比他弱小的人去,野兽可不管人的那些弯弯道道,两方对上吃亏的只会是人,人怕疼怕死,野兽只怕到嘴的猎物跑了。”
赵大山点头,甚至设身处地想了想:“山路难走,照这个脚程,就算没有路上耽搁的工夫,出山也得大半快一日。人活着就缺不得盐,粮和衣裳,逃犯还去村里抓女子,如果出山离家他们定是要防范对方逃跑,捆也好,关也好,他们离家最多不会超过三日。照这么算时辰,再往前走个半日,我们就该靠近那些逃犯藏身的地界了。”
青玄在一旁默默点头,大哥分析的很有道理。
“到时我往高处攀一攀,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他沉吟着说,“吃喝拉撒都离不开水,有水的地方就会有人。”
继续往深了藏,就算是世代以打猎为生的猎户都不敢轻易冒这个险,以鹰石为界,生活尚算安稳的村民只敢走到那个距离,因为他们有老有小,搏不起,拼不得,勇猛和胆气被山下小院的欢声笑语束缚。
逃犯心狠手辣,在外头没了活路,进山是为了拼一条生路来,自然敢踏足鹰石后的深山。
但也有限。毕竟他们逃命的初衷就是为了苟活。
深山是猛兽的地盘,他们只敢蜷缩在鹰石后,深山前,从中讨一口饭吃。
“青玄说得对,人不好找,但水源好寻,如果逃犯就生活在附近,总会留下痕迹,到时候咱再顺着摸过去,就不信能走空。”赵老汉一拍大腿,觉得自家人简直一个塞一个机灵,瞧瞧这脑袋瓜,简直了!
多喝神仙地的水就是好啊,瞧瞧,都瞧瞧,开智了嘿!
一直没说话的赵二田开了口:“山里的逃犯有多少,他们是抱团住在一起的,还是一人独居,这个我们得先打探清楚。”
后者他丝毫不惧,在杀过进村的流寇后,他根本不怕什么逃犯,逃犯能和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比?那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把人当畜生砍的玩意儿。
再恶的人他都捅过,何况逃犯。
可若是前者,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了,毕竟这趟只有他们爷仨有战斗力。至于青玄,根本没考虑过让小子拼命,这趟带上他,更多是指望他望风和贴身保护小宝。
这倒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赵老汉蹙着眉没吭声。
“不可能共居。”青玄淡淡开口,“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哪个不是手头沾血?他们信不过外人,更信不过同类。”
非但不会抱团取暖,反而还会谨慎防备,粮食,钱财,女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刀下去就能轻松继承的遗产。
逃犯躲进深山是为了避世而居,可避世的人多了,就形成了一个圈子,身处其中的人往往又是另一番搏杀。
活着便是俗世,世间也从来没有真正的桃源。
“爹,兔子熟了!”赵小宝哪里知晓大人的感叹,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烤兔,二哥撒了盐,还抹了些嫂子们做的果酱,更香了!
“粥也好了。”赵大山不再多想,他徒手揭开陶盖,用勺子搅了搅,还怪香的。
大黑子早就在一旁蹲着狂淌口水,见此急不可耐地“汪”了两声。
“先吃饭,啥都比不上眼前这顿重要!”赵老汉也懒得琢磨了,反正都走到这儿了,该担心的可不是他们。
接过老二割下的半只兔腿,他连忙哄在膝头急得乱扭腚的闺女:“爹给你举着,乖宝就这么吃啊,兔腿烫手你拿不住。”
赵小宝好哄得很,胡乱点着头,先猛猛咬了一口,肉吃到嘴里终于消停了,双眼享受的眯了起来,推着爹的手示意他也吃:“爹次,好好次,二哥好腻害!”
一句话哄了两个人,给爷俩美得嘴角没下来过。
赵大山舀了碗粥在一旁散热,见老二直接给大黑子丢了整整一只烤兔,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让山下的乡亲们瞧见怕是要心痛到捶胸顿足,什么家庭啊,给狗吃这么好。
“大哥,给。”赵二田也递给他一只烤得两面焦香的兔子,饼子是垫肚子使的,肉才是真正能解馋的吃食。
见青玄也吃上了,赵大山没有客气,接过后抱着就开啃,吃相豪放极了。
给爹留了一只,赵二田也开始埋头一顿造。
只是烤时瞧着挺大一只兔子,到嘴里咋就不经吃呢?
兄弟俩抹着嘴你看我,我看你,无声交流还是得猎头野猪才行。
这玩意儿根本不够塞牙缝啊。
第256章
用完午食,赵老汉抱着闺女闭目养神,听着老二“歘歘歘”极有频率的磨刀声,有些犯起了食困。
半睡半醒间,听见青玄小声和老二说想试试磨刀石,噪音稍顿,再次响起时,已是另一道不同的声响。
歘,歘,歘——
跟催眠调子似的,听得人直打盹。
赵大山往陶罐里灌了些雪,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这个法子也能搓洗碗筷。洗干净后,他往罐子里盛满净雪,随后架在柴火堆上,烧开的水晾晾就能灌入水囊。
一通忙活下来,他粗糙宽大的双手通红一片,手掌心微微有些发痒,又冰又热的,怪难受。
拨弄了一下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柴火,他双手合十凑到嘴边儿哈了两口热气,来回搓了搓,耸着有些灌风的脖子,又拽了拽围脖,刚觉出两分热气,忽感鼻尖一凉。
一抬头,才发现昏沉沉的天不知何时竟飘起了棉絮般的雪团子。
竟是下大雪的前兆。
“爹!”他忙叫了声。
赵老汉身形猛地一晃,迷瞪的神色在触感到脸上的凉意时被激得一哆嗦,整个人瞬间清醒。
“爹,下雪了,咱得走了。”赵二田麻利地收起磨刀石,正想叫青玄把热水灌上,余光撇见小子已经在着手忙活了。
赵老汉扯过被角虚搭在闺女熟睡的脸上,抱着坠手的娃儿起身,点点头:“收拾东西立马动身,今晚得要找个能遮风挡雪的地儿,瞧这情形怕是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青玄刚把几个水囊灌满,赵二田已经背上装满干粮和棉被的背篓,在一旁搭手把咋折腾都没醒的赵小宝小心放进背篓里。赵大山把火灭了,还踩了几脚,万无一失后,几人顶着风雪继续前行。
天气骤变的缘故,脚下的路变得极为难走,可视范围更是一缩再缩,走一会儿就得薅两把帽顶,把上头的积雪扫下去,免得压头。
风雪迷人眼,领头的大黑子都不叫唤了,它的嗅觉仿佛也失去了作用,鼻尖凉飕飕的,时不时还打两声喷嚏。
赵小宝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回了神仙地。
少了探路犬,赵大山再次拿起了木棍,走一步戳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苍茫原始的森林仿佛没有尽头,雪压枝头,漫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行走在沼泽里,双腿麻木地重复着拔起,踩下,拔起……
一片白茫茫中,几人的身影渐渐被风雪遮掩,难见足迹。
…
他们是在天黑前,跟着两只同样迷路的矮鹿找到的这条小溪。
许是它们经常喝水的地方,在暴风雪中辨不清方向、胡乱奔逃的当下,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慌不择路之下选择了这片熟悉的水源驻足暂歇。
两头鹿盘卧在地,身躯上覆盖了一层积雪,许是累了,饿了,风雪肆虐的声响遮掩了一切,当其中一直鹿的脖子被麻绳套住时,它竟没有第一时间挣扎逃离。
脖颈上的绳子渐渐收紧,它开始疯狂挣扎,另一只也猛然反应过来,踉跄起身就要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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