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片助理刘倩正守在办公桌前,脸色一看就是压了整晚的烦闷。见她进门,赶紧起身,语气低沉:“程姐,巷道扩建那部分预算出了问题——刚刚核算下来,材料费和加班费,比原预估多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程今一顿,眉心立刻蹙紧:“百分之二十?怎么会差这么多?”
“老周说搭景临时加了几段支架,还用了二次布料补灯光层次,美术那边也连着几晚通宵干。灯光组还报了几箱灯管损耗。”刘倩语气小心,像是在提前预判她的反应。
程今沉下脸,接过一沓加急送来的账单,快速翻看。
她当然知道导演为什么这么拼:巷战场面是中段的核心,能不能拉高预告观感、唤醒观众期待,全看这一段能不能打动人。但她也明白,这背后都是实打实的预算飙升。
“行了。”她合上文件,强压住语气里的疲意,“你先让财务把全部材料和发票清理归档。我来跟赵敏那边试着谈一次应急调拨。”
说完,她却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暂时先别把具体超支数告诉导演。现在告诉他,只会更焦虑。”
刘倩点头,眼神略带敬佩,又掺着一丝无奈:“明白。我也怕现场再有点风吹草动,影响士气。”
程今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走到窗边,外头天还未亮,远处街景黯淡,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第二天凌晨四点,剧组沉入沉睡,只有医务室的灯光还亮着。
程今抱着资料走到门口,脚步一顿——门缝透出一线光,屋里还亮着。她抬手敲了下门,推开进去,沈宴正靠在病床边,膝盖上敷着冰袋,听见动静,缓缓坐直。
“你还没回去?”他声音低哑,像是熬过长夜后的疲惫沉音。
她走到床边,看清他左膝裹着一层厚厚的绷带,淤青从边缘泛出一大片,颜色骇人。
“怎么这么严重?”她皱眉,语气不自觉带了些不悦,“是不是昨晚又硬撑了?”
沈宴试图轻轻活动腿,动作顿了顿,还是吸了口凉气:“动作戏一套连下来,替身能顶前半段,后面细节得我自己接。”
程今没说话,只垂下眼看着那根冰袋边缘微微泛白的皮肤,许久才低声开口:“你不是只拍这一部戏的人。”
她将一份打印好的纸递到他面前,是她连夜改的降强度拍摄建议书。
“我让导演和动作组一起商量的,降低强度、拆分镜头,能缓解对你身体的负担。”她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改进度可以承受,但你不能倒。”
沈宴翻了几页,没立刻回应,沉默几秒才轻声说:“我明白。”
她看着他沉默的神情,眼里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却又飞快收起,只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等好些再说。今晚先让医务组多盯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步子未快,却带着一贯利落。
就在她推门前一刻,身后传来一句低声的“程今”。
她回头。
沈宴没有看她,只是半侧着身,目光垂落在指尖握着的冰袋上:“抱歉,让你操心。”
这话像一道静静落下的涟漪,在空气里荡开。
她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刹那,沈宴抬眼看向那片空了的位置,屋里灯光仍亮着,照得空气都泛着倦意。他靠回病床,闭上眼——
他的戏还没演完。
而她背后的辛苦,从不出现在镜头前。
天色刚亮,巷道场景还笼着一层薄雾,地上散落着昨夜未清理的道具。老周带着场务在现场巡视,眉头却越来越紧。
“工具箱不见了,备用电线也被扔在地上,不知道谁动的。”
他火气上头,径直冲进程今办公室:“这还拍不拍?现场被人乱动,像话吗?要不是偷东西,就是有人想捣乱。”
程今正捧着早上的第一杯咖啡,眼底全是一夜没合眼的倦意。她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先别急,我让保安去查监控。”
话音刚落,保安气喘吁吁地跑来:“程制片,有一段时间的画面出了故障,刚好……没拍到是谁动的。”
——又是“刚好”。
程今闭了闭眼,隐约的烦躁浮上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类似问题了。
不论是偶发的小偷小摸,还是有人蓄意搞事,这样的安全漏洞在眼下的局势里,都足够致命。
她迅速决断:“老周,把所有临时场务的名单整理一份,今晚前我要看到清单。所有工具从今天开始编号、登记、锁箱,责任到人。”
老周咬了咬牙,没再顶嘴。他脾气一向火爆,换作平时肯定炸了,可想到昨晚程今面对资金压力时还替他出头,终究忍下了火,转身去安排执行。
上午十点,许多剧组成员还没睡足,就被副导演段林一通喊声拉回棚里。整条巷道要重布灯光,准备拍摄一场对白戏,随后还要补拍追逐段落。连续数日高强度拍摄,疲惫已经写在每个人脸上。
“动作快点!再磨蹭就得连夜加班三小时!”段林的声音在片场炸开。
美术组几个年轻人刚把道具支起来,又被吼得脸色发白。老周拎着对讲机正要开骂,程今眼疾手快拦在他面前。
“周哥,先别发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拦得住人的力道。
她环顾四周,所有人眼神发虚,动作迟缓。
“不能再这么干下去。”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经费紧,人手紧,导演还一心想加戏。现在再不控节奏,下一步就可能出安全事故。
她转头对制片助理低声道:“午饭后安排全员休息一小时。下午再开机。”
助理迟疑:“可导演那边说要赶进度……”
“我去跟他说。”程今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但神色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导演办公区走去。身后是一地凌乱布景、疲惫沉默的人群。
中午时分,片场短暂归于安静。
杨学宁在临时搭的小间里翻剧本,神情疲惫中还透着执拗。程今敲门进来,脸上带着连日未歇的倦意,却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礼貌。
杨学宁抬头,话还没寒暄就先落了地:“又要我减戏?我知道你难,但这场巷战要是不拍了,中段节奏会很差。”
程今不争辩,只是把一份场务、人力、物资消耗数据递到他面前:“你看看,最近事故频发,大家连轴转。这种赶工节奏下,你要加拍那场街头拦截戏,预算至少再涨一成。咱们还能不能承受,你心里得有数。”
导演看着那几行字,眉头越拧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揉着额角:“我是真的想拍出点不一样的。中段要有爆点,观众才买账。投资方也不就盯着这个嘛。”
程今点头:“我理解你的用心,也支持你要做出质感。但如果再出事,不只是预算超,还有团队的情绪、项目的口碑。”她语气放缓,却句句都紧着现实,“所以不是减戏,而是该设限,包括人力排班、后勤补给、夜拍时长,通通写进执行表里。我们必须把风险压到最小。”
屋里静了一瞬。
导演终于把剧本放下,叹气:“行,我听你的。接下来先拍完对白和小场面,外景分段补。”
程今轻轻点头:“谢谢配合。”她知道他让步不易,艺术理想很重,可一部戏能不能完成,要靠的却是现实把控。
她走出房间,外头烈日正盛,却毫无夏日的明亮感。
片场里一切如常,老周在训人,场务在奔走,远处的沈宴还在和动作指导反复调整动作。烈日下,这片废景看上去破碎又拥挤,像是随时可能崩塌的舞台。
程今站在场边,目光落在这群奔波的人身上。她想起罗凯那张礼貌却审慎的脸,想起赵敏几日前电话里“再评估”的字眼……心里忽然像压了一块沉沉的石头。
第9章
◎片花失利:投资要撤资?◎
深夜收工的余温尚未散尽,清晨的片场已重归喧嚣。人声、走动声、对讲机指令交织在一起,看似日常如常,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仿佛一场新的风暴正在积蓄。
上午九点刚过,程今刚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两口的咖啡,就被制片助理刘倩拦住。
“程制片,临川基金的罗凯来电话了。”助理压低声音,神色小心,“他说想看这三天的详细拍摄进度,还要一份最新预算分配明细。”
程今脚步一顿,指尖的咖啡温度已经退了大半。她轻轻吸了一口,语气平淡:“又来?”
刘倩摊了摊手,无奈道:“可能是前两天巡场还不够,他那边怕我们烧钱太快,又没出成果。”
程今没再说话,只把咖啡杯移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查日程。她心里清楚:罗凯的电话,不只是例行追问,更像是基金方的一次信号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