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摸了摸后脑勺,见她目光坚决,只能点头:“……行,我听你安排。”
会议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信息密度极高。
补贴提高、纪律加严、调度重组,场面雷厉风行。
会后,大部分中层脸上都透出几分缓和情绪。
钱到位、话说透、规矩立清,这是他们真正愿意留下的前提。
走出会议室时,刘倩靠近低声说:“大家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
程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静:“稳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加速进度,并盯紧每一个环节,只要还有人心存杂念,我绝不留情。”
中午前后,烈阳高照,片场正拍摄一场动作走位戏。
副导演停职后,程今亲自顶上,与导演杨学宁一同安排镜头调度,时而还要抽空跑去服化组确认道具和服装——整整一上午,她几乎没坐下。
此刻她正蹲身在摄影机边,和武术指导复盘动作流程,一旁的小孙却快步冲来,神色慌张。
“程姐!”她压低声音,“有封匿名邮件送到助理邮箱……对方说,他们手里有你和赵敏那天谈话的录音。”
程今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你先回办公室,我十分钟后过来。”
小孙点头离开,导演那边喊了一声:“准备拍摄!”
她强行稳住呼吸,冷静收住所有情绪,回头继续走完现场流程,直到一声“过了”响起,她才起身,快步离场。
十分钟后,片场边缘。
她从小孙手中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封转发邮件,标题不显眼,但正文里字字紧逼:
“我们已录到你与赵敏在临川基金的交谈,内容涉及董事会信任危机与潜在撤资。
若你继续当前的清洗与整顿,不排除我们公开这段录音,让圈内知道,基金从未真正看好你。”
末尾署名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词:“匿名”。
程今视线定在那段话上,指腹轻轻点着屏幕。她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天的谈话内容,赵敏确实提到过“若项目失控,可能考虑退出”。
若这段录音真被公开,一旦被断章取义、加油添醋……外界会不会认为,她所谓的“争取投资”根本是掩耳盗铃?
她沉默两秒,低声道:“……他们果然布过录音设备。”
小孙有些发抖:“那……怎么办?”
程今将平板合上,语调低冷:“先别理他们。他们真要放出来,我们再应对。你别慌,外界越乱,我们越要稳。只要剧组站得住,他们手里的料就吓不倒我们。”
小孙紧张点头:“要不要通知唐夕?”
“嗯,报给她。”程今沉吟一瞬,“告诉她准备一套应对方案,舆论角度就说这是‘断章取义、移花接木’,别抢话题,也别主动提。先按兵不动。”
“好,我立刻去。”小孙转身跑开。
程今站在片场边缘,看着前方灯光组正在搬动大型灯架,汗水和节奏交织。
风灌入她领口,带着一丝午后的燥热。
她却依然站得笔直,眼神沉定。
对家既然敢亮牌,就说明他们也在赌。
这场仗,谁先露出底牌,谁就先输。
她眯起眼,看向远处剧组人影涌动,没有人看得出,她刚刚才差点被一个“资本抽身”的威胁击中要害。
下午三点,剧组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导演杨学宁发来简短一句:
“好消息:下午两场戏提前拍完,武行和服化配合完美,镜头效果不错!”
群里顿时热闹了几分。
一度摇摇欲坠的剧组,终于在这条消息里透出一点久违的活力。
有人悄悄在群里发图庆祝,有人开始私下议论:
如果程今真能保住资金,再加上这进度,说不定真能翻盘?
这是一整天第一次,她心里浮现一点点“不是死撑”的实感。
可随即,那份轻松又迅速被现实压了下去。
对方什么时候出手?她根本不知道。
傍晚时分,她在制片办公室整理材料,门被敲响。
“程制片,”老周探头进来,神色不太自然,“能聊两句吗?”
程今抬头:“进来。”
老周走进来,关上门,有些犹豫地开口:“刚刚……有个同行打电话,说永荣那边在放风,说他们已经拿到对你们最致命的证据。”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还说,基金其实早就不想投了,你……只是硬撑着。”
程今看着他,没有打断。
老周苦笑了一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不是信外人。但我兄弟们私下里都在问,要是真黄了,他们干这么久算什么?我也不能不问一句,程制片,你真能保证,我们不会烂尾?”
房间一瞬间安静下来。
程今收起文件,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老周,你知道我从头干到现在,一步都没退。资金还在,赵敏没撤,董事会是在观望,但没一纸否决。”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却更有力:
“你也看到了,这两天我们状态在回暖,拍摄推进得很顺。我要是心里没数,早就撤了。
你觉得我像是在空口哄人、拖着大家陪我跳海吗?”
老周望着她,没说话。
那双眼里写着疲惫,也写着压着一口气撑到底的狠劲。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点头:“……好,我信你。再撑一把。
但程制片,你也明白,我们不是怕累,是怕最后兄弟们全白干了。”
程今轻轻点头:“我明白。”
老周没再说什么,退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重归沉静。
程今靠在椅背,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刚刚又替一整个剧组押下了最后的信用。
每一场对话,都像是一场独自签署的风险协议。她不许输,也不能输。
晚上九点,片场灯光刺破夜幕,一场雨夜车戏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程今赶到现场,踏入灯光照亮的区域时,头发轻轻被风扬起。
沈宴与配角柳尧正在做最后的走位与动作彩排。导演杨学宁远远看见她,举手打了个招呼:“进度很顺,今晚这场一拍完就能收工。”
她抬手还以简短回应,径直走向监视区,站在一排回放器前,凝神盯着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余光中,她也在不动声色地关注手机——每隔几分钟亮起一次,又灭。
沈宴拍完一条后走到她身旁,拿起毛巾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一直在看手机。”他低声说,“在等什么消息?”
她没有转头,只简短地回答:“等对家放大招。”
沈宴闻言挑了挑眉,顿了一秒:“需要我做点什么吗?要是他们真搞舆论,我可以随时录花絮发声。”
她轻摇头:“现在还没爆,留着你的正面形象,别提前掺进泥里。”
他没再追问,只将外套搭回椅背,语气轻淡却认真:“那好。但只要你说一句,我能做就做。毕竟这戏,也关乎我的未来。”
程今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淡淡一勾:“谢谢。”
那一瞬的眼神,不似工作上的客套,更像一种久违的理解与托付。
可她眼底的温意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清冷的光。
夜戏拍摄顺利收工。
她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赶回公司顶楼办公室,准备查阅当日拍摄素材。时间已是凌晨两点,窗外整栋楼灯光寥落,只剩她办公区仍亮着冷白色的灯。
电脑屏幕亮起新邮件提醒,一封标题写得分外刺眼:
【录音片段:看看你们的金主如何评价你】
她屏住呼吸点开,插上耳机。
音频开头是熟悉的环境声:咖啡杯撞击陶瓷、背景人声嘈杂——她心里一紧,接着便是赵敏的声音:
“……若局势继续恶化,基金不能再赔进去,我们董事会……随时准备撤资……程今也不一定撑得住……”
那一瞬,她后背仿佛被冷风扫过,脊椎生出细密寒意。
她静静听完这段录音,停顿几秒,然后缓缓按下“停止”。
——对方毫不遮掩了,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一记精心挑选的“杀伤预告”。
一旦公开,舆论会立刻炸裂。
“临川基金从未看好《暗潮》”,只要这句话成立,她这些天苦苦撑起的信任、士气、合作资源——全都会瞬间崩塌。
但她没有崩。
没有摔电脑,也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摘下耳机,关掉邮件窗口。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办公桌上那堆还未批完的拍摄文件,灯光在她指尖投下一道深色阴影。
良久,她起身,重新拿起笔,在“明日拍摄流程表”一栏写下新时间安排。
她必须继续推进,哪怕背后就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