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显露一丝疲态。
她必须拿下这一场谈判。
瀚海传媒是一件极有实力的公司,一旦合作达成,就能迅速填补《暗潮》当前的资金缺口。
她步入酒店,步履利落,直奔预约的包厢。
推门而入,瀚海副总顾修与投资经理李曼已在桌前等候。两人西装笔挺,神色从容,桌上空空如也,连资料都未翻开,显然不是来听汇报,而是……评估猎物。
“程制片,你好。”
顾修伸出手,笑意礼貌而淡漠,语气却并不遮掩:“我听说《暗潮》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风波。”
程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如水:“只是些没有根据的谣言,不影响项目实质进展。”
她在对面入座,动作平稳,不漏出一点破绽。
李曼打开平板,点出几条新闻:“网上的传闻可不少。我们虽然对《暗潮》有兴趣,但必须先确认风险。如果各方都不看好,瀚海也不可能贸然接盘。”
这是一贯的资本试探,不置可否,先把皮球踢到她这边。
程今笑了笑,不急着辩解,而是直接拿出自己的资料。
“两位可以先看看我们对市场的评估,以及剧本大纲、卡司阵容,还有已经签署合同的发行渠道……”
她一边演示PPT,一边条分缕析地讲解项目亮点,精准切入票房潜力、话题度、演员粉丝群体,甚至涉及海外发行的可能性。
她边演示边讲解,数据精准,逻辑清晰,语速不紧不慢,将所有可能被质疑的点提前掐灭。
她的语气不激不扬,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顾修和李曼对视一眼,显然对她的准备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但资本从不轻易松口,顾修仍旧谨慎:“可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现有资金链动荡。如果瀚海要补位进来,势必要承担不小的风险,对吗?”
程今的目光没有一丝退缩。
她冷静地退出PPT,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迎着两人的目光,语气平稳而果决——
“所以我愿意签署对赌条款。”
“只要《暗潮》票房达不到预期,我愿意放弃一部分制片人分红,甚至可以延迟收回个人制片费用。”
这句话一出,包厢内一瞬间静了片刻。
顾修和李曼显露出几分惊讶,他们当然清楚,这种对赌条款意味着什么。
程今是在用自己的收益下注,如果电影票房不达标,她将血本无归,甚至制片人的名声也会受到极大影响。
顾修敛去意外的神色,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赞许:“你很有魄力。”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深不可测:“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回去再商量一下。”
这不是承诺,而是继续观望的试探。
程今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的推拉,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沉稳:“如果能有个时间表就更好了。项目已经进入拍摄前期,每拖一天都是巨大成本。”
顾修正要说话,李曼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随即将信息递给顾修。
顾修的神色,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他收起手机,表情依旧风轻云淡,却带着某种耐人寻味的意味,抬起头看向程今,语调意味深长:
“程制片,我们得好好评估一下,再和你联系。”
程今心里一沉。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市场观望——对方似乎得到了某些新消息,甚至可能与《暗潮》的资金风波直接相关。
但她没有急于追问,而是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起身相送,保持体面。
两人离开包厢前,顾修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暗潮》很有潜力。只是……有些传言,实在有些惊人。希望你能尽快澄清。”
门合上的一瞬,程今指节轻颤。
她极少有这种感觉——
一种濒临失控的边缘感,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
在她尚未查明的某处,一场更深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送走瀚海传媒的人后,程今立刻回到办公室,神色冷峻,脚步疾快。
她一进门,便直接对小孙下令:“查一下某些传言到底指什么。”
小孙迅速在网上检索,没过几分钟,便找到了一条黑料帖子。
《匿名爆料:程今操纵制片资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皱眉点开,帖子内容充斥着含沙射影的指控,甚至列出了所谓“内幕证据”——
“她通过私人关系抢夺项目资源。”
“为了融资,不惜做出某些交易。”
“项目频频出现资金问题,程今的能力或许被高估。”
全篇内容没有一条实锤,却利用影射、暗示、匿名“知情人”爆料的方式,精准挑动着行业内的敏感神经。
“这是谁在抹黑?”
程今看着那些恶意编织的谎言,怒火几乎冲上头顶。
她眯起眼,回想起顾修和李曼临走前的神色变化,心里瞬间有了答案,瀚海传媒很可能已经看到了这篇帖子。
尽管帖子没有实际证据,但在资本眼中,这种舆论风险才是最致命的。舆论走偏,她就成了风险本身,项目也成了高危投资品。
如果处理不当,再多的营销和数据,都无法挽回投资方的信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保持冷静,随即果断下令——
“加快动作。找到帖子来源,联系公关删帖,我要对方的IP和后台信息。”
小孙立刻点头,迅速操作。
程今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还有,私下去问问,看看有没有竞争对手,或者过去的熟人在搞鬼。”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甚至连怒意都在刻意压制,但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锋利冷意,让整个办公室气压都低得吓人。
她知道,这种级别的抹黑,不可能凭空出现。
自从她决定主导《暗潮》,就势必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眼下的风波,很可能是人为操控的精准打击。
而她,必须找出幕后推手,在资本真正动摇之前,彻底反击。
下午六点,夕光斜落。
程今从会议室出来,刚结束最后一轮与动作指导、美术总监的沟通,整个人几乎靠意志力在支撑。
资金还没有补上,项目依旧如履薄冰,但她不能让任何一个部门停下。只要有一个环节停滞,“资金链出问题”的风声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公司与片场之间,她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来回奔波。
手机一刻不停地震动。
有投资人试探性地探口风;
有新闻媒体想要独家采访;
也有朋友或同行发来关切的消息。
她一一处理,冷静而迅速,像个没有情绪的程序执行器。
直到终于结束今天最后一个拍摄协调会,她走出片场,正想找个角落喘口气,却在门口撞见了沈宴。
他刚从另一头的道具组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剧本,像是刚跟动作组敲完明天的场面。
两人本能地对视一眼,本该只是点头致意、各走各路。
谁知导演刚好路过,冲他们一笑:“晚上一起吃个简餐吧?也正好说说接下来几场戏的安排。”
程今一愣,下意识看了沈宴一眼。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语气平淡:“你来吗?”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亮着一封未读的媒体来信,标题触目惊心。
她忽然觉得很累。
也许是导演那句“讨论戏份”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理由,也许只是想安静坐一会儿——哪怕只是吃顿饭。
“好。”她点头。
语气一如既往平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点头的瞬间,手心竟有一丝微凉的潮意。
沈宴侧头看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那走吧。”
她不知道的是,他本可以拒绝的邀请,却早早答应。
三人来到片场附近的一家偏僻小餐馆,地方不算高级,但胜在安静。
杨学宁随意翻着菜单,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述下一场枪战戏的构思:“我想试着在一条狭窄巷道里做高压对峙,借助灯光、烟雾营造窒息感,最好能一镜到底。”
沈宴坐在一侧,侧身听得专注,偶尔点头,低声提出自己的理解和补充。他对角色理解颇深,显然不是走过场,甚至提出了一些细节建议,比如某个呼吸停顿、眼神转换,都十分精准。
程今则从制片角度快速评估拍摄难度与预算空间,语气一如既往利落:“灯光预算可以压到第二方案里,烟雾机可以借用特效组库存,至于一镜到底……场地要提前一整天封控,协调难度很大,但如果能拍到理想效果,也值得试一试。”
三人你来我往,竟意外地高效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