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惊鸿眉眼间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言谈一派天真自然,“各位哥哥们在说笑些什么?怎么我一来就都不说话了?”
他落落大方地站出来反倒让那些背后说他坏话的人心虚起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没什么,我们在夸沈大小姐才华过人,谁嫁给她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林惊鸿竟然没有生气,反倒说:“原来如此,那谢谢几位哥哥了。”
众人闻言一幅见鬼的表情,没说几句话就落荒而逃了。等他们走后,凉亭里就只剩下林惊鸿和他的小厮侍琴。
侍琴看众人走远了,忍不住抱怨道:“什么东西,这福气给他他要吗?气死我了,公子您处处都比他们强,都是被那个废物病秧子给连累了,才成了他的口中笑话的对象。”
林惊鸿脸色一变,斥责道:“不许胡说。”
从前的他和那些庸人们是一样的看法,可他重活一世,心境早已与前世大不相同。上辈子他孤高自诩,看不上对他死缠烂打的沈君华,一心恋慕那才华横溢的穷书生顾如芳,看重她相貌不凡,别具慧心,既对他情根深种,又会吟诗作画来迎合他的爱好,比只知道送金玉珠宝来讨好他的沈君华强百倍。
林惊鸿自许清高,觉得自己超凡脱俗、藐视权贵,不爱慕虚荣,于是对早有婚约的侯门贵女沈君华弃如敝履,要死要活地闹着和沈君华退了婚,转头嫁给了新科进士探花娘子顾如芳。
那时他以为自己觅得良人、得偿所愿,往后余生都会幸福美满,却没想到这场众人艳羡的婚姻却成了他一生悲剧的起点。
顾如芳高中探花打马游街时,恰好被微服出宫游玩六皇子看到了。六皇子对她一见倾心,哭着闹着要嫁给她,六皇子是女皇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为人跋扈骄蛮,只要是他喜欢的,他就一定要得到,哪怕顾如芳刚刚娶过夫郎。
陛下拗不过爱子哀求,一纸诏书下令让顾如芳休妻再去,顾如芳不肯,抗争一番后提出了要效仿娥皇女英的法子,同娶两人,让两人平起平坐。
起初林惊鸿还以为顾如芳是爱他,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后来才明白她是怕毁了自己的好名声,被人指点是负心女,而且确实也贪恋自己的美色,想要享齐人之福,这才没有立马答应女皇的要求。
可六皇子是天之骄子,让他与旁人分享妻主已是他最大的容忍了,怎会甘心和人平起平坐。于是乎,林惊鸿便被从正头主君贬为小郎。
六皇子下嫁顾府之后,也容不下他,三番四次寻他麻烦,顾如芳刚入朝为官,不敢开罪六皇子,每每只得哄着他让他忍耐忍耐。
可这样的日子,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次数多了,林惊鸿也渐渐看清了顾如芳的真面目,她其实谁都不爱,只爱她自己罢了。
想他林惊鸿自小也是被众星捧月地长大的,何况他饱读诗书,比别的男子更多了几分清高孤傲,又怎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磋磨。于是在又一次被六皇子无缘无故找茬发落之后,终于选择了一根白绫,悬梁自尽。
修长的天鹅颈挂到白绫上的片刻时间,他回想起了沈君华。
他们俩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也曾对他满怀珍惜,为他奋不顾身,只是那时候他不懂得珍惜,看不上沈君华这样纨绔贵女、没出息的病秧子,把她捧上来的一颗真心丢尽尘泥中践踏。
现在仔细回想一下,也许从一开始他的选择就错了。
林惊鸿踢开脚蹬,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他以为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有再多的不甘和期许,也都化作了一场空,却没想到再睁开眼,他竟然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这是他最好的年纪,冠盖满京华,他是名动京城的第一公子,他没有和沈君华退婚,也尚未嫁为人夫,还是无数名门贵女、青年才俊的梦中情人。
重生之后林惊鸿大喜过望,决定把握好这次上天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珍惜真正爱他的人。
上辈子游园之时,他憎恶沈君华的纠缠,也和那群人站在一起数落她,哀怨命运对他的不公。可现在对沈君华,他既愧疚又感激,所以在听到别人非议她的时候,他立马站了出来打断他们。
第25章
上一世沈君华几乎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见他的机会,所以一开始林惊鸿并没有什么紧张感,他早已习惯了沈君华无条件的付出和爱意,她的真心来得轻而易举,根本不用他花费心思去争抢维持。
可林惊鸿默默地等了几天,也没等到沈君华上门来访,这才按捺不住,想要寻个法子来吸引沈君华的注意力。
但到底怎样吸引女人呢?林惊鸿也说不清楚,他从来没有主动用心讨好过任何女人,从来都是那些女人缠上来讨好她。而且前世他和沈君华相识多年,也从未了解过她喜欢什么。左思右想,女人喜欢的无外乎是美艳皮囊罢了,若是文雅含蓄些的,不过再加上一点儿琴棋书画的才情,而这些恰好都是他最擅长的。
沈君华那日弹了一曲琵琶技惊四座,想来是精通音律的,那自己不妨以音会友,来吸引她的兴趣。
林惊鸿擅长弹古筝,所以这日清晨一早便带着侍琴,抱着古筝来到了曲水池上一座湖心亭中,摆开琴来弹了一首《出水莲》。
他打听过了,沈君华就住在曲水池边的一座小楼里,他在亭中弹琴,琴声顺西风而下,沈君华一定能够听到。《出水莲》一曲悠扬清丽、清纯剔透,是赞美莲花品格的曲子,他选这个曲子既是对自己的标榜,也暗含隐晦的挑逗,若是懂音律者,再联想到他的小字,自然就明白他的心意了。
沈君华的作息一贯是晚睡晚起,所以一大早被优美的琴声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当然不是欣赏音乐,解读含义,而是想把弹琴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臭骂一顿。
“信芳,去看看一大早儿的,谁在外面弹琴啊?”沈君华一肚子起床气,没好气地说。
信芳到外头看了看,很快进来回复道:“是林公子,湖心亭都围满了人了,您要不要起身去看看?”
“不起。”沈君华蒙上被子,试图隔绝琴音。
没想到居然是男主,算了,是她惹不起的人物,还是躲着好了,免得被瘟到。
这日林惊鸿连弹了两遍《出水莲》,也没等来自己期待的那个人,反倒是周围一大堆附庸风雅之辈对他赞不绝口,叫人好不心烦。
第二天林惊鸿仍旧按时去了湖心亭,这次他换了首曲子,先是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看沈君华没来,又换了首十分应秋景的《平沙落雁》。弹到后来连沿岸都有许多人被吸引,纷纷驻足倾听,但沈君华却是自始至终没出现过,不由地大失所望。
林惊鸿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第三天他还是在老地方按时出现,这一次不少人闻讯而来,早早地围在岸边等着他出现,观众比前两天更多了些,一眼看去竟难以辨清其中有没有沈君华的身影。
开弹之前,林惊鸿低声吩咐道:“侍琴,一会儿你留意四周,看看沈大小姐在不在人群里。”
弹了两首曲子,林惊鸿便按了弦,招过侍琴来,却见侍琴摇了摇头,一时竟是心灰意冷。
“怎么会这样?”明明从前沈君华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自己,撵都撵不走,怎么现在却对自己的琴曲毫无反应。难道她是在欲擒故纵吗?还是说……
林惊鸿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沈君华也是重生的?虽然他重活一世,但对个中缘由并不清楚,只模糊地猜测着大概是心有不甘、抱恨而亡之人才会被上天垂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沈君华上辈子对自己求而不得,忧郁悲伤而亡,大抵也是符合这个条件的。
越想林惊鸿越肯定自己的想法,要不然怎么解释沈君华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呢?八成是她也重生了,和自己一样懊悔过去种种,所以才突然做出了改变。林惊鸿不由悲从中来,难道自己好不容易醒悟,结果却太晚了吗?
不,沈君华前世那么痴迷于我,我不相信她说放下就放下。
“公子,您还弹吗?”
“不弹了,明日再来。”林惊鸿亲自收好古筝,抱起琴囊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穿过了簇拥着他的人群。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这样高傲的一个人,他看上的就会孜孜不倦地去争取,而那些他看不上的,他便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予。
林惊鸿又接连弹了两天琴,他的另一个小厮侍书才打听出原因来,告诉她沈君华这几天去四皇女殿下那边小住了,一直没有在这边。
侍琴:“怪不得,我说她要是听见我们公子天籁之音,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林惊鸿闻言怔了片刻,半晌才苦笑道:“原来我这些日子,都在白费功夫。”
一时间也说不清是该生气还是该欢喜,不过总算是清楚了,沈君华并非对自己无意,而是机缘巧合错过了而已。
侍琴:“公子,那个病秧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您这么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