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太医站在屋中呆若木鸡,恨不得找个地缝躲一躲,她们实在不想看见侯府大院里这些隐秘的纷争。
沈鸢更是觉得诸般烦恼一齐涌来,简直比行军打仗、排兵布阵更令她劳心。赵文禀的话也没大错,这种药石无医的困境里,大多数人家都会选择冲一冲,可是他此刻当着老太爷说出来,刺了老太爷的耳,也是不懂事。
“行了,别哭了,你先回去吧,别杵在这里惹父亲生气了。”
“是。”赵文禀行了个礼,带着儿女走了。
老太爷一心系在沈君华身上,凑近了急切地问:“院首大人,你说华儿现在的情况,该用些什么药呢?”
“这……”院首也很为难,沈君华这样的情况她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该开什么药,可眼下的情形,不拿出个方子来,恐怕她们都走不了。
“在下愚钝,只能开个养生的方子,维持眼下现状,大小姐生非常人,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兴许过不了多久,便可自行好转也未可知。”
院首边说边拿过纸笔,开了张补益养气血的方子,里头无非是些人参枸杞等进补之物,任谁也挑不出错来,何况沈君华若是一直这样昏迷,也只有靠参汤吊命了。
“多谢院首。”老太爷如获至宝地接过方子,立马打发人去抓药煎药。
“沈大人,老太爷,既然如此,我等先告退了。”一众太医不敢久留,很快找了个时机告辞。
“把华儿迁到我的宝善堂去,我亲自照看他,”老太爷毕竟老道,虽然已经多年不管家了,但打理起事情来还是条理清晰,“周平、云深、信芳和大小姐身边近身伺候的侍女、二等小厮都跟着一并过来,其他人还留在芳华院。”
“是。”
沈鸢一听急了,“父亲,您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怎么能让您亲自照顾她呢?万一您再累倒了可叫我如何是好,您实在放心不下,就把华儿迁到我那边去好了。”
“不用,你天天要上朝,还要巡营,早出晚归的,哪儿有时间精力能照料好我的宝贝大孙女。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这种时候老太爷也十分固执,沈鸢也不好违逆,只得答应。
对于沈君华的事情,她虽然也十分惋惜心痛,但到底没老天爷这么强烈。一则是因着赵文彦的难产而死和她在外行军的久别,母女二人感情本就不是十分深厚,二则是沈君华身子骨孱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她心里也做好了几分准备。
第51章
“这个老不死的, 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打我,”赵文禀回了兰心阁,屏退了所有跟着的人,只留下最贴心的赵四, 哭诉说:“我嫁到侯府十几年, 生儿育女、掌事管家, 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懈怠,可还是入不了那个老东西的眼。”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短命的赵文彦, 赵文彦除了是嫡出, 又有哪一点强的过我?”赵文禀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若只是老太爷看不上他也就罢了,其实就连沈鸢, 心里也是对他那个早亡的嫡兄念念不忘的。
“主君您受委屈了,老太爷老糊涂了, 大家都念着您的好呢。”赵四赶紧开解安慰, “您也不必同老太爷计较认真, 他年事已高,恐怕没几年活头了, 等他和芳华院的那位都死了, 这侯府就再也没有让您不舒心的人了。”
“等等等,我还要等多少年?”想到一个“等”字, 赵文禀的脸都扭曲了,“他们一老一小,让我等了十几年,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赵四:“那您的意思是?”
“你派人去清风观请几个道士来给大小姐祈福,记得一定叫上马道长。”
赵四:“老太爷一向崇信佛教, 恐怕不会让道观的人来。”
“你懂什么?病急乱投医,这种时候还在意什么佛道之别?快去。”
沈君华转去宝善堂之后,病情也无半分起色,不好也不坏地拖着,急得云深口角生疮。来了宝善堂这边,他虽能近前侍奉,但到底不能再像在芳华院里一样日夜守候。
信芳:“二爷叫来的道士们都在外头念了三天的经了,念得人脑仁都疼,可还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不许胡说,”周平亲自端了药过来,递给云深,“不敬神佛要遭报应的。”
云深不言不语地接过药来,小心翼翼地开始给沈君华喂药。自从那日太医会诊之后,云深就变得越发沉默,整日里若无必要,一句话也不说,眼中的焦灼却十分明显,几日下来煎熬得人都消瘦了些。
说话间外头的念经声戛然而止了,信芳:“咦?怎么突然停了?我出去看看。”
没一会儿信芳回来,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周平立马问:“怎么了?”
“不好了,老太爷也病倒了,”信芳艰难地开口解释:“太医来看过说是忧心劳累烦扰所致,清风观里一个姓马的道士竟也跟着添油加醋,说是……是大小姐命格孤煞,冲撞了老太太。”
周平:“侯主怎么说?”
“侯主一向以孝为先,所以,她说不可因小失大,让把主子挪回芳华院去,不可打扰老太爷养病。”
云深听了这话,分明是要放弃沈君华的意思,心下顿时一片冰凉,不觉将手中的药碗也打翻在地了。
周平尚算镇定,强撑场面安抚道:“不怕不怕,两个病人住在一起,是会相互影响。宝善堂人多眼杂,未必有我们芳华院清净宜人,咱们搬回去,于大小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算哪门子好事?最关心主子的老太爷也病倒了,侯主又眼看着对主子不管不顾的。信芳在心里埋怨,嘴上却没有说什么,事到如今她一个做侍女的又能怎么样?
兰心阁
马道长趁着夜色来到了赵文禀屋里,请安道:“主君安好,您吩咐的事情,小道总算不辱使命。”
“哈哈哈,”赵文禀一见他便眉开眼笑,亲切地拉住他说:“我就知道道长的手段绝非寻常人可及,这两千两银票,算是我给观中的香火钱。”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两千两银票来,塞进了马道长宽大的道袍袖子里。
“承蒙主角看得起小道,”马道长将银票收好,笑眯眯地解释:‘贵府侯门大院,看守自然严密,要想夹带东西进宝善堂实在困难,更别提下到老太爷的饭菜里。但山人自有妙计,我有一种香中加入了一味特制的药,普通人闻久了会觉得头晕眼花,缓和几日便能自行好转,但老弱病人闻多了,无异于慢性毒药。’
“道长手段果真高妙,这一石二鸟之策,既替了解了心头郁结之气,又泼了她沈君华一头脏水,真是好不痛快。只是此事不足为外人道,道长……”
“小道明白,小道明白,小道一定守口如瓶。”
此事之后,赵文禀春风得意了好一阵子,直到一天沈鸢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沈鸢穿着在外巡营时的铠甲,手里提着剑,一进门就把剑架在了脖子上,吓得兰心阁的奴才们跪了一地。
赵文禀又惊又惧,凤目圆睁望向沈鸢:“夫人这是怎么了?”
“你做的好事,还不赶快承认。”
“我生性愚钝,不明白夫人意在什么。”
沈君容赶来见到此景,吓得在门口一个趔趄,她连滚带爬地跪到沈鸢身边,求情道:“母亲,爹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您动剑啊?”
沈鸢气在头上,一脚踢开不成器的二女儿,吼道:“那个马道士,勾结刘太傅的夫郎,给刘太傅之父施巫蛊之术,被人当场抓获,从他身上搜出带有生辰八字的人偶来。现在他已经被大理寺抓起来严刑拷打了,那个道士供出了你,你还不肯承认吗?”
听完这段话,赵文禀的底气瞬间土崩瓦解,他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来,随即又哭又笑,彻底发了疯。
“是我做的,是我买通马道士,在祈福的时候点燃有毒的香,害得老太爷病倒,也是我让马道士指控沈君华的。但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容儿和芜儿都不知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真的是你。”沈鸢得到了证实,却震惊地掉了手里的剑,“其实马道士并没有招认出你来,但我想到你和他交往甚密,故而诈你一诈,没想到你真的。”
赵文禀瞪大了双眼,后悔莫及,“什么?!”
“你太让我失望了,”沈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下令道:“把小姐公子都带走,不许他们再来,所有下人都退出此间屋子。我会让人上锁,派人在门前看着,直到大理寺的捕快前来缉拿你归案。”
沈鸢是朝廷命官,自然不会擅用私刑,尽管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赵文禀,但她还是选择报案,交给大理寺处理。
说罢,沈鸢抬脚离开,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赵文禀发了疯似的往外跑,被沈鸢带来的兵士推搡着塞回门内,厚实雕花门关闭,落上了重锁。
赵文禀靠着门,听见沈君容哭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颓然地顺着门倒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