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有的事儿,殿下不过是玩闹一番而已,谁敢说什么。”
六皇子听了阿乔肯定的话,松了口气, 又问:“阿乔,你觉得那个沈君华怎么样?”
啊?!
阿乔糊涂了, 纵然他是从小服侍沈君华的近侍, 也弄不清六皇子两个问题到底是何用意。
按理说, 一般六皇子问起他为难过的人,八成是讨厌对方, 希望奴才们跟着骂几句, 他就舒服了。可是眼下六皇子神情认真,既紧张又期待地回头看着阿乔, 与他以往问起别人时的神态,大不相同。
这不对劲。
再者说,那沈家小姐实在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就算要他违心骂人家,他也骂不出来。
“奴才愚钝, ”阿乔立马跪下请罪道:“不敢随意评论是非。”
“哎呀,我让你说你就说嘛,只管实话实说。”
阿乔心一横,跟着直觉说:“奴才觉得沈小姐温和淡然,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说罢悄悄抬头窥着六皇子的神色,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大发雷霆。
“是吗?”六皇子支着下巴,靠到了梳妆台上,神情显露出一丝纠结,“可是我却觉得她外表恭顺,内里桀骜,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南林苑秋猎的时候,六皇子也跟着去了。当时就注意到了扮作琵琶乐师,为四殿下伴奏的沈君华。不过那会儿他跟大家的看法一样,都是觉得可惜了,沈君华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后来听说林惊鸿日日到湖心亭弹奏《出水莲》,却没能引来沈君华的回应,反而让沈君华躲走了的那件事。
要知道林惊鸿可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还有个菡萏公子的雅号,无数女子对他趋之若鹜。沈君华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一点实在是很让六皇子意外,也很让他痛快。
因为他早就看不惯林惊鸿了,虽然两人并无什么过节,也没有多少交集,但他就是讨厌林惊鸿。
什么第一美人,不过是会舞文弄墨,卖弄才情,迎合那些酸腐的文人墨客罢了。
若论美貌,六皇子李明霁自诩不在林惊鸿之下,只是林惊鸿长得古典端正,更符合文人的审美。而李明霁因继承生父一半的异域血统,长得高鼻深目、轮廓分明,更显明艳,有些人欣赏不来罢了。
若说林惊鸿的是孤高如雪,那李明霁便是暴烈如火。
无论从外貌到性格,两人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也难怪水火不容。
若只到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时间长了,六皇子自然会渐渐忘掉这个小插曲。可是今日在桃花园里近距离接触到沈君华,却让这位骄纵刁蛮的天潢贵胄,一下子沦陷了。
原来她的桃花眼是那样多情迷人,也难怪连林惊鸿那种整天端着的人,也忍不住去倒追。沈君华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的克制疏离,甚至是厌恶反感,都让六皇子感到一种新奇的吸引力。
“奴才肤浅,奴才不懂。”
阿乔心想,沈小姐惹上这位,恐怕要倒霉了。
“没事儿,起来吧。”六皇子得意地心想:也只有我能透过层层伪装,看透她的本质。你们这些庸人,不过只能看见她最外面那层温柔壳子罢了。
“阿乔,我要嫁给她。”
六皇子心直口快,从来不擅长掩藏心思,当下又没有别人,他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什么?!”
阿乔实在跟不上自家主子跳跃的思路,惊骇得连刚拿起来的梳子都掉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阿乔环顾寝殿,将内室门口的两个侍子打发走,又回到六皇子身边,才道:“我的好主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呀?那沈小姐不良于行,是……”
“她要真是个废人,我才看不上呢。四皇姐今天都告诉我了,她的腿已经治好了,只是现在还不想张扬,所以没几个人知道。等今年春闱她高中状元,我就去请母皇赐婚。”
六皇子满心欢喜地讲述着自己的畅想,全然没有在意沈君华是否乐意。
“可是,可是,”阿乔觉得六皇子心血来潮,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不妥,“沈小姐不是和林公子有婚约吗?”
深宫高墙里消息不畅,他们还不知道沈君华早已退婚的事情。
“那正好,反正沈君华也不喜欢林惊鸿,我就是要抢走她,林惊鸿又能怎么样?”
一想到林惊鸿有朝一日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被自己抢走心爱的女子,只能黯然神伤,背地里偷偷哭泣,六皇子就更兴奋了。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遇上了挑战,只会愈挫愈勇,可不会退却。
阿乔在心里默默叹气,哎呀,四殿下啊四殿下,你今天可真是惹出一个大麻烦来。
拆掉所有的发饰,阿乔用木梳将六皇子深棕色的头发理顺,又伺候他洗去了面上的铅华。
“殿下早点儿歇息吧,玩儿了一天也累了。”
六皇子时常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但好在不长性。最好他蒙头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把今晚胡言乱语给忘了,千万别真的去找陛下。
第61章
春闱会试由礼部主持, 考三场,每场三日,考试的地点在京城的礼部贡院,时间为二月初九、十二日、十五日三天。
早在会试之前, 云深就寝食不安地忧心起来。春寒料峭, 大小姐的身子骨又一向不大好, 要入贡院连考这么多天,怎么能吃得消?
于是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替沈君华赶制了最轻巧保暖的衣物, 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到了临行前的清晨,忍不住反复叮嘱。
“这是小姐的雪貂披风,夜里冷得厉害记得披上。这个是我给小姐做得露指头的手套, 小姐带上不影响写字的,还有这小手炉, 要是炭冷了就问贡院加一些, 别冻坏了。”
“几日而已, 不妨事的,”沈君华看云深变成了唠叨的“小老头”, 笑着推辞, “好了好了,我不用这个, 贡院又不是家里,还能给你随时添火。”
云深闻言神色一瞬黯然,低下了头,虽心知自己是关心则乱,但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那功名真就那么重要?”
他是一点儿都舍不得看沈君华受罪, 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物,生来便衣食无忧,原可以靠着祖荫富贵一生,却还要同那些寒门学子一样去考功名。
傻小子,没有功名,我又如何在这偌大的侯府之中有真正的立足之地。更不用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娶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好好好,我带上。”沈君华没再多和云深解释,接过了刚刚推开的手炉。
沈君华没有暴露自己腿已经治好的事情,仍旧由信芳推着轮椅送他入贡院,待到了贡院门口,经搜检并无夹带之后,由贡院的人再推入考场。
她盛名在外,又是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坐着轮椅进贡院赶考的人,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许多考生甚至在她进去之后,小声议论起来。
“哎,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嘛,她真拿到凌阁主的推荐书了。”
“她从前不是超然物外,一幅闲云野鹤的样子吗?怎么如今也削尖了脑袋和我们争功名?”
“那篇《南苑赋》当真是规模宏大、辞藻华丽,汪洋恣肆,堪称古今第一辞赋。有她在,咱们岂不是萤烛之光去比天上明月,这还有什么机会。”
“此言差矣,我等又不是来争状元的,能榜上有名便知足了。”
“她考上状元又能怎样?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人,难道天天坐着轮椅去上朝吗?那成何体统了。”
“也是,我看她就算考上了,也不过被发配到翰林院去,修一辈子的书罢了。”
这些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贡院门口,两边守卫出声喝道:“贡院门前,不得喧哗。”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几个考生立马噤若寒蝉,气氛一下子严肃了下来,他们都各自经过搜检往考场而去了。
会试三场考试项目,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这些科目,沈君华都在凌阁主的指点下特意练习过,因此胸有成竹,在考场之上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最后一场时早早交了考卷出场。
云深在芳华院里等着,日日焚香祷告,祈求一切顺利,让沈君华能够得偿所愿。
当然盼着沈君华能高中的,不止他一人。
深宫红墙琉璃瓦后,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六皇子李明霁,也在关注着这场考试。
李明霁虽然素无长性,但对这件事似乎真是上了心。这几日天天往赵贵君宫里跑,晨昏定省早晚请安,反常地让赵贵君怀疑他转了性。
“你打着什么主意?这几天这么听话勤快,说罢想要什么,本宫一定给你。”
“哎呀,我哪儿有打什么主意,父君别问了。”
李明霁虽然有满怀春思,但被赵贵君直接了当地问起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赵贵君本来还不确定,但看李明霁一个平时大大咧咧跟个假姑娘似的,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还含羞带怯地一问就恼,心里便明白了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