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这双手从今以后要搅弄风云了。”
“臣妇不敢。”谢蕴不知太后意欲何为,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纠住了呼吸。
太后虚情假意的微笑着,从手腕褪下一只月白色的镯子套到谢蕴的手上:“哀家应该感谢你,张大人一直作壁上观,现在已被拉倒这趟浑水里来了,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谢蕴错愕,忍不住的颤栗,她自以为聪明的办法,实则对太后而言根本没有失败之处,她以为自己解决了麻烦,实际不过是拉张止如水。
谢蕴啊谢蕴,真是自作聪明。
“回去吧。”太后施施然笑着。
“多谢太后。”谢蕴咬牙,以手撑地缓缓站起来,许是跪的太久,膝盖处毫无知觉,踉跄一下,又差点摔倒了。
杨励目不斜视,扶住谢蕴的手肘,轻声:“小心。”
她有些意外。
太后只冷笑:“不用扶了,以后这种日子还多着呢。”
谢蕴扬起下巴,趁着这机会直起腰,站定行礼,不卑不亢:“臣妇拜别太后。”
她深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膝盖抽疼,不由自主一瘸一拐。
太后很满意她般,既想要维持体面,又不能成行,浅笑:“张夫人慢些,此处离宫门还远呢。”
谢蕴直视太后,再次迈出右腿:“多谢太后。”
“阿蕴,怎么弄成这样了?”贵妃不知等了多久,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
还未说话,跟上身后的老嬷嬷咳嗽两声:“贵妃,可巧您来了,太后正想见您呢。”
***
张府马车前已经挂上两盏灯笼,谢蕴才知已是黄昏。
“夫人。”景和放下板凳,谢蕴手扶车壁,紧咬牙关,用尽全力爬上马车。
张止像是已等候多时,脸色冷白,正闭目养神靠在车窗旁,上身挺的笔直,双腿又随意摆放。
这个姿势,说不出来的怪异。
谢蕴无心考究,在门帘后,她直挺挺的腰背顿时塌陷。困倦、疼痛紧紧包裹住她,谢蕴闭着眼用手背慢慢揉着肿胀的膝盖。
她鼻子极灵敏,学医时号称警犬,在中医方面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天赋。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车厢内。
谢蕴微不可察叹气,这老太太整人的手段真是多种多样。
“夫人,到了。”
谢蕴奇了,景和是张止的贴身侍卫,开口必是大人,她与张止在场,从未单独称夫人。
她没有想到,门口居然这么多人。
“天呐。”芝落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些细小的伤痕。女子的手向来金贵,太后莫不是要砸了她的招牌。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大事。”谢蕴个性如此,别人一关心,她就故作坚强,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了,都能笑着说无碍。
景和护主心切,眼看已进内宅,便不在硬挺,着急叫住他们:“真正有事的是大人。”
“什么?”谢蕴奇怪,他不是好好的在车上吗?
景和撩起门帘,张止如行尸走肉般靠在车壁上,头颅仿佛没有支撑点,毫无生气的搭在右肩,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撑在腿上。
“这…怎么回事?”
“大人受鞭笞之刑,共计三十下。”
芝落抬手,招呼人拿来软轿。
放置的瞬间,张止眉头骤然拧住,本就毫无血色的嘴唇慢慢抿起,汗珠密密麻麻的布满整个额前。
“快!快请大夫!”
谢蕴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左手握住手腕,右手切脉,稳了稳神道:“我就是大夫。”
脉象平和有力,谢蕴稍稍放心。
“将他侧放,我要看伤口。”绯色的衣物颜色变深,似初秋枫叶。
景和担忧,不相信眼前的女子:“要不我还是请其他大夫吧?”
谢蕴托住张止的左脸,额上的汗珠顺势蜿蜒而下流到她的手心,她缓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帮助他翻身,避免误触。
听到景和的话谢蕴并没有回头,只道:“你可以去请,但我应是这附近最好的大夫。”
她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
张止侧身而躺,血味渐浓,她眉尖一跳,冷声吩咐旁人:“去拿把剪子。”
“你要干什么?”
“剪开衣服。”
谢蕴一手拿剪刀,一手轻轻揭开衣服,从容不迫。
不消一刻,完全展露。
谢蕴一怔,白皙的后背上满是血印,干涸的血痂黏在伤口旁,揭衣时血痂随衣而下,新的伤口正汩汩流血,粉色的肉翻出,似在控诉。
谢蕴伸手探了一下张止额头,掌心湿润,新的汗珠覆盖了旧的汗珠。
这男人真是硬骨头,竟是一声不吭。
她附在他的耳边,笃定:“是会疼一些,但我保证你会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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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张止迷迷糊糊呻吟一声,算是回应。
“这伤口,怎么…”芝落疑惑。
谢蕴垂下眼皮,沉吟:“行刑的鞭子被更换了,倒刺沾着皮肉而下。如此…”
“才能有极致的痛苦。”
怪不得在马车上,他那样怪异的姿势。
皇上和太后可真像一对母子,这种变态心理和行为常人不能理解。
“打一盆热水,再把我的药箱拿来。”
谢蕴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口,慎之又慎就着帕子一点点的擦拭干净血迹,就算如此小心,难免会触及到。
她单腿跪坐在床边,卷起帕子,右手捏住张止的双颊,左手塞入。
她知晓男人是硬骨头,可伤痛总是真实存在的。
男人似乎睁了眼,眼神不复从前狠宁,晕上一层水汽,眼尾发红,平白多了几分怜爱。
谢蕴俯身,耳语:“是我,你放心。”
“将烛台拿过来。”
谢蕴只留帕尖,再次清擦伤口。
一、二、三…
整三十道。
蜡烛燃烧过半,映出谢蕴额上的密珠,最后一处时,她不免长输一口气。
怕他疼,可若不疼,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失去意识。
分寸之间,难以把握,才至一丝不苟,心力憔悴。
谢蕴抽开药箱的第二层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粉色瓷瓶,上面贴了标签,娟秀的字体:雪花清疮粉。
小心谨慎的洒满后背,仔仔细细的检查两三遍确定没有哪处遗漏才放心。
谢蕴拿起手腕,再次探脉。
“怎么样?”景和小心翼翼发问,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现在的半信半疑,只是因为他在这位夫人身上看到了大人才拥有的沉稳。
“按照这个方子抓药。”谢蕴递过去一张纸,叮嘱:“今日晚上,明日早上各饮一服。”
“明日早上以后呢?”
“明日早上以后等我观察之后再行定论。如今是没有什么大事了。”
压力松懈后,肿胀的膝盖抽疼了几下,谢蕴才恍惚间想起自己也是病人。
“好了,没有什么事就都散了吧,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谢蕴发觉眼前慢慢模糊,眼看着芝落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最后全部变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又做梦了,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孤单无助的蜷缩在角落。
她很想摸摸那个女孩,但却做不到。
周围是破碎的玻璃、半旧的家具。
“过不下去就离婚!”
“离就离!你以为我想你和你过!”
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战战兢兢地开口:“那我呢?爸爸妈妈,我怎么办?”
好像这句话才让他们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这样的人。、
长大后的自己是不是能够共情小时候的自己?
不然,为什么她此刻感觉又仿佛回到小时候?
那样冷的冬天,她拼命想要逃离,像是怎么也逃不了。
不知奔跑了多久,她终于逃脱了。
春日暖阳,是温暖的春天啊!
她在草地上仔细感受。
好像不对!这个春天!怎么这么热!
这不仅热!甚至还有点烫!
谢蕴猛然一睁眼,闯入眼帘的是肌理清晰的两块男性胸膛。
她有些茫然,目光上移,落在那道锁骨之上,额头抵住的地方正是在此,再上方的喉结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滚动,流畅的下颚线宣告这男人是何许人也。
天呐!
再往下看,又是不堪入目。
自己单手搂在他精瘦的腰间,另一只手毫不见外覆在胸膛之处,右腿大大咧咧的塞在张止的双腿之中。
谢蕴紧闭双眼,嘴角下撇,渐渐往后挪,不住的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忽然之间,发现胸膛处手感不对。
她警觉性的睁眼,又覆上去,随即哧溜一下从床上跪爬起来,探了探额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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