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怔在原地，说不出来话。
“你们要去哪？”张正气息不稳，再多说一会话非要露馅儿。
“赏花宴。”蘅丞替她答话。
张正勉强的记起来，今日是有个什么劳什子的赏花宴，帖子送到他府上，他没什么兴趣，直接给了绍蕊。
“别去了，回去抄经去吧。”
张正四平八稳的来了，晃晃悠悠的走了，留下站在风中凌乱的谢蕴和镇定的蘅丞。
“他…”谢蕴诧异又担心，明显一头雾水。
蘅丞不动声色：“他犯病时就是这样，没多少人知道。”
***
张正体力不支，进门之后把强撑的那股劲儿全拋在脑后了，谁能想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帅如今也要扶墙回屋，脚步虚浮的扑到床上，狠狠地把脸埋到枕头里。
绍蕊轻车熟路的开始熬药，绍嘉蹲在檐下同她一起看着火，他不懂药理：“你不是说大帅因为喝药头疼吗？那现在喝药不还会一直头疼？”
绍蕊曾经也有这样的疑问，对照药书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个结论：“那有什么办法？大帅不喝，一心想要追随谢公子而去，这方子虽说伤脑，但到底是大帅心脉受损，两厢作用才使大帅头疼难忍，若是哪一日心脉长好了，喝药也不至于如此。”
两人苦着脸，心脉长好除非谢公子再世，老虎喵喵直叫，绍蕊拿手肘捣捣自己兄长：“你拿点鱼喂喂老虎。”
绍嘉从善如流的起身，听到点动静：“绍蕊，你有没有听见有人敲门？”
绍蕊无奈：“谁会敲我们的门…”
不对，好像确实有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开门，随后三人都震惊了好半天，谢蕴干笑两声，她没有想到绍嘉绍蕊两兄妹会在这。
那兄妹俩也没有想到“谢公子”还在世，可当年…
“谢…姑娘？”绍嘉到底是哥哥，上下打量一下很拘谨的问候一声。
绍蕊本想扑过去，狠狠的抱住，却在兄长的一声姑娘中发觉不对，这哪是谢公子，这分明是个女子。
撒了一个谎，果然要无数谎来圆。
谢蕴尴尬的笑了两声，扬起手里的东西：“我姓祝，张大人让我抄佛经，我刚抄完，送给大人过目。”
就冲这个长相，他们也不会把人拒之门外，绍嘉绍蕊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热情把人请进门。
“祝娘子请进，祝娘子吃饭了吗？”绍蕊热情的不像话：“大帅刚刚回房，您直接进去？”
“啊…”谢蕴讪讪：“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大帅就住这间。”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天下所有人都愿意看的戏码，绍蕊一面引人入内，一面把人推进去，然后迅速果断的从外拉住门，继而灭了炉子里的火。
绍嘉被她这一系列的动作震惊到了，莫名其妙道：“你不熬药了？”
“熬什么？”绍蕊更加莫名其妙：“解药都自己送上门来，还要我熬什么药？”
***
门窗紧闭，外头的光进不来，衬着里头黑乎乎一片张正面上盖着一本书，和衣平躺在床上，他从前引以为豪的视听灵敏，在发病时荡然无存，隐约听见门响，有气无力的说：“是绍嘉吧？把药放在桌上就行。”
这屋子向来只有绍嘉和章樾两人能够进来，他记得章樾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出门给老虎买鱼。
谢蕴仔细打量这屋子，和从前镇北侯府相比没什么区别，哦，多了一把躺椅。
张正头疼的厉害，最初他不能适应，但在那次梦里见过谢蕴后，他开始无比期待再次相遇，哪怕在此过程中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绍嘉没有出去，他没有听见动静。
“绍嘉，放心，我不会寻死了，”张正这一年来深恩负尽，死生亦友，频频遭受背叛，留下的人全是真心待他的：“你谢公子回来了，我还寻死干嘛？”
想起那人，张正心中甜如蜜糖，头疼欲裂也能忽略过去：“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死而复生是吧？哎，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我告诉你，你谢公子是有大能耐的人，我曾经也见过他死而复生，这不足为奇。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他是个妖精我都无所谓。”
谢蕴就在凳子上听了张正气息奄奄的说了段单口相声，她落寞了垂下眼，心里一抖，良久才鼓起勇气说：“张正，是我，我是谢蕴。”
那头没被她影响，依旧自说自话：“告诉绍蕊，以后我…尽量不喝这个药了，你谢公子回来了，叫他知道我这么疯也是不好的。”
张正…听不见。
谢蕴心里“咯噔”一下，她本以为他的疯就是行为乖张，不懂收敛罢了，可没有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她撑着身体缓步走到床边，抬手揭开盖在张正脸上的书，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凉。
…没有焦距…眼神…没有焦距…
谢蕴勉强压住心绪，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晃了又晃，那人失神，直直的望着帐顶，没有任何反应，嘴里嘀咕：“绍嘉？把书还给我，也不是第一遭了，不要紧，一个时辰以后就会好的。免得让人看见害怕。”
她依言将书盖到张正面上，听着闷闷的声音从书后跑出来：“回头让绍蕊给我探脉，我一发病又聋又哑也不行啊，”说到此处，他居然虚弱的扯出一抹笑，含糊的说：“不然日后谢公子不要我怎么办？”
谢蕴闭了闭眼，鼻腔酸意渐涌，硬硬憋着，张正自是不知道在他又聋又瞎时会有这副场景，义正言辞道：“他怎么能不要我？他不会要我的，他不要我，我就一直赖着他，反正我这辈子是跟定他了。”
他越往后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悄无声息地说：“我若治不好，他不要我也没有关系的。”
此话落水无音，却如同一颗催泪药，激的坐在床边的谢蕴淌下两行热泪。她怅然觉得，躺在床上那人好像修炼成一个老树精，伸长的枝桠只往她心窝里戳，然后无规矩的捣乱，把那她那颗原本乱糟糟的心捣的更加乱了。
张正像是疼极了，全身紧绷，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又重又粗的吸了一口气，坚持了半晌，才极轻极缓了吐出那口气：“我知道你小子背地里没少笑话我，但痛失所爱，你经历…瞧我说什么，你永远永远不要经历，我差点就没挺过来，算了，要不你谢公子回来了，我现在也还是没挺过来。”
谢蕴垂眸，抓起搭在外袍上的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写：别说话了，好好睡一觉。
张正一怔，全身又紧绷起来，虚虚握了一把那手，又极快的松开，声音轻松的像没事人：“好，你先出去，绍嘉，我要睡觉了。”
张正二话不说的闭上眼，他现在脑子很不好，忘记自己面上盖着书，闭眼别人也看不见，本来想的快速闭眼卖个乖，也打了水漂。
谢蕴在昏暗的房间里注视人了许久，最终起身出门，那一刻，张正紧绷半天的身体终是松懈下来了。
绍蕊听见门响回身，老虎比她反应快，猛的扑到人怀里，喵喵叫的欢。
绍蕊意外老虎的主动，转念一想谢公子也许从前就在侯府住过呢？
谢蕴抱着老虎，顺势摸了一把，目光自然落到绍蕊身后的药罐上：“我是乐善堂的大夫，此前张大人说让我看看他日日进补的方子，现下可还方便？”
绍蕊诧异，进补？还日日进补？什么时候的事？
“大帅并未有过什么进补的方子，要说日日饮的，”绍蕊据实相告，从胸口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张送过去：“只有这个。”
谢蕴一面抱猫，一面看方子，眼珠上下滚动几下看完方子，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个干净，嗓子发干：“张大人，一直饮此药？”
“是。”
“何人所开？”
“谢公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86章
接近立夏, 料峭春风吹的她发寒，立在原地，僵硬的脸上做不出来其他的表情。
须臾, 谢蕴强撑着，喉咙微微发紧：“他开方子时没说这药至多只能饮半年？”
她记得自己特意提醒过军医。
绍蕊迷茫了，开方子难道不是眼前人？
“说过。”绍蕊对此人不设防，天下若真有和谢公子长的一样的人，肯定是老天派来拯救大帅的：“大帅此前存了死志，若不是这方子，大帅是活不下去的。谢公子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方子算是遗物, 大帅多少有些睹物思人的想法。”
谢蕴捏着方子, 哑声，斟酌着用词：“这药…饮多了，对脑子不好。”
绍蕊点头：“大帅知道。”
“大帅甘之如饴。”
谢蕴心情复杂, 心头儿那点酸涩感更强。
她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做出背弃旧主的事，又或是哪位政敌使出的下作手段。
没想到竟是当初自己留下的方子。
“是药三分毒…”谢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大帅而言，毒药亦是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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