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加利迷雾_染柒【完结+番外】(63)

  就在那一瞬间,母亲回过头。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半秒,或者更短。

  ‎

  江雾柳清清楚楚地看见——母亲看见她了。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决绝。

  然后,母亲转回头,正视前方。

  车子加速拐过院门,消失在银杏树的金黄里。

  ‎

  七岁的江雾柳跌坐在石板路上,脚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她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看见她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可是她没有停车,没有回头。

  后来很多人告诉她:“你记错了。那天你母亲根本不知道你在追车。”

  可是江雾柳记得。

  她记得阳光的角度,记得银杏叶飘落的轨迹,记得那个眼神——

  ‎

  她不懂,只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问自己:

  ‎

  如果那天跑得更快一点,她会不会留下来?

  如果没有哭得那么大声,她会不会停下?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所以她不要我了?

  ‎

  更深的梦魇浮出水面——

  如果……

  如果她早一点告诉母亲,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带着香水味的领口,那个偶尔出现在家门外的陌生车辆……

  如果她没有因为害怕家庭破碎而选择沉默,

  母亲的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

  记忆继续倒带。

  更早的画面闪现:她放学回家,在院门外与一个年轻女人擦肩而过。那女人朝她笑了笑,匆匆坐进一辆轿车。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于菲——父亲后来的妻子。

  ‎

  那一刻的茫然无知,成了她潜意识里永久的刺。

  如果……

  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去美国?

  -

  “别哭了,就是因为你不乖,你妈妈才不要你了。”

  保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陈述一个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实。

  可这句话像刀子,扎进七岁孩子恐惧的潜意识里。那些自我怀疑、那些尚未成形的罪疚感,在这一刻被赋予了语言的形状。

  像一团黑色的墨水,结成了坚硬的块。

  她以为自己要永远被卡在七岁的那个黄昏。

  ‎

  直到,一个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住嘴。”

  江雾柳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少女向她走来。

  十八岁的江雨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如瀑,周身泛着柔和光泽。

  她蹲下来,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

  ‎

  “你妈妈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江雨桐的声音像夏夜的风,“不是不要你。你看,她不是把我留下来陪你了吗?”

  她伸出手:“来,姐姐带你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吃点心好不好?”

  ‎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江雾柳犹豫地握住,然后被轻轻拉起来。

  “可是妈妈……”她抽噎着,回头看向空荡荡的院门。

  “妈妈会回来的。在她回来之前,姐姐会陪着你。我保证。”

  ‎

  后来江雾柳才知道,那天江雨桐原本要去参加京大的新生报到——她是那年心理学系录取的最高分。但她推迟了报到,在江家大宅多留了一周,就为了陪那个哭到几乎脱水的妹妹。

  那一周里,她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给她检查作业,甚至在她做噩梦惊醒时,整夜整夜地抱着她。

  她才十八岁,可是她在做母亲才会做的事。

  她拥抱的温度、说话的温柔、彻夜的陪伴告诉她:你没有被抛弃。

  ‎

  “雨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啊。”江雨桐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你长大,长得比姐姐还厉害,厉害到不需要任何人陪。”

  她说这话时,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像一尊降临人间的天使。

  她用与生俱来的共情能力、专业的心理学知识,以及最纯粹的善意,把七岁女孩心里那团黑色的块化开了。

  -

  可是天使也会离开。

  江雨桐赴港读研的第二年。临行前夜,她坐在江雾柳床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雾雾,我要走了。”

  江雾柳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月光下她的眼睛依然温柔,却多了一丝江雾柳看不懂的复杂。

  ‎

  “港城韩家的长子韩绍霆在追求我,父亲希望我接受。这桩联姻对江家在南方的布局很重要。”

  “我不要你牺牲——”

  ‎

  “不是牺牲。是责任。我们生在江家,我选择承担我该承担的那部分。”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但你不需要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江雾柳突然打断她,十一岁的眼睛里闪着近乎偏执的光,“是不是只要我变得足够强,你就不用做这种选择了?”

  江雨桐愣住了。那一刻她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深深的、温柔的悲哀。

  “雾雾,你不必……”

  “我要。你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我成为江家的继承人,只要我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我就能保护你?”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远处传来京州夏夜的虫鸣。

  良久,江雨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那个拥抱很轻,却承载着千言万语。

  -

  江雨桐走的那天,江雾柳没有追车。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轿车驶离。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这一次,她没有哭。

  因为她终于明白,眼泪留不住要走的人,也改变不了既定的规则。

  能改变规则的,只有权力。

  -

  梦境开始燃烧。

  高烧让记忆扭曲变形。江雨桐的脸和沈颐芳的脸重叠,又和江霜柳倔强的背影交织。她们都在离开,都以不同的方式离她而去。

  “为什么……”她在梦呓中喃喃,“为什么都要走……”

  恍惚中,有人握住她的手。触感真实而温暖。

  “姐姐,我在呢。”是丁甜的声音,隔着滚烫的迷雾传来。冰凉的毛巾敷在额头上,有人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江雾柳在黑暗中反握住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只手没有抽走。

  反而更紧地、更坚定地回握。

  -

  再次醒来时,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线苍白。

  江雾柳睁开眼,花了三秒才聚焦。她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额头敷着毛巾,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粥香和姜茶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孩的清新皂香。

  ‎

  “姐姐你醒啦!”

  丁甜从沙发那边跳起来,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笑容依然明亮。

  “我睡了多久?”江雾柳开口。

  “十二小时。”丁甜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烧退了,你饿不饿?我熬了小米粥,还加了山药和红枣。”

  江雾柳想坐起来,却一阵眩晕。丁甜立刻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江雾柳在被子里触到一个热热的东西。是一个用毛巾包好的热水袋。

  ‎

  “你……”江雾柳的声音嘶哑,“怎么进来的?”

  “你给我打了电话,我接起来听不见你的声音,觉得不对,就跑过来了。酒店前台不让进,我说我是你妹妹,你生病了。那前台大姐人挺好,看我急得快哭了,就给了我备用房卡。”

  “幸好我来了,你都晕倒了,烧到40度!说胡话,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的。我可不敢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

  她从保温桶里盛出一小碗粥,吹凉了,一勺勺喂江雾柳:“这几天跑太狠了,铁打的也受不了啊。德国冬天这湿冷跟咱们东北的干冷不一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她仍是一开口就刹不住车。清澈的声音将江雾柳松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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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粥的温度刚刚好,软糯温热,还加了姜片,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些寒意。

  “耽误你时间了。”江雾柳嗓子干疼,挤出一句虚弱的话。

  “这话说的!你是我老板,照顾你是应该的……你知道你说胡话喊了谁吗?”

  江雾柳手指一紧。

  “你喊‘雨桐姐别走’,还喊‘妈妈回头’。”丁甜的语气很轻,没有探究,只有心疼,“我就想啊,原来姐姐心里也藏着这么多事。平时那么厉害的人,生病了也会像小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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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雾柳沉默地喝完那碗粥。丁甜接过空碗,又递来温水:“继续睡吧,这是过度疲劳加水土不服,得彻底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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