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当时还想不起他说的什么,仔细一想,突然想起当年承诺归来要带他去修真界其他城池玩,时至今日,别说实现了,她连记都记不得。
为了不坐实自己的不守信,明姝放下手中的事情,和他离开了魔宫。
阴沉沉的魔界一如既往的压抑,不知何时刮起了冷风,凉意顺着皮肤沁入骨头,明姝打了个寒颤,笑着与玄安乐说着,等到了修真界一定先去酒楼,来一碗驱寒的暖汤。
转瞬便撑起飞舟的防御罩。
三界交汇处,冷风大作,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明姝站在船头,远远看到黑压压一群人,等她将吹到脸上的长发抚开,飞舟防御罩已经被无数攻击打碎。
妖气与灵气打在飞舟上,飞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响声,明姝飞快挡在玄安乐身前,化解所有攻击。
两拨人表情愤恨,死死盯着两人,修士为首的是一个白胡须的老者,白衣飘飘,仙风道骨,此刻全然没了淡然的气度,像被激怒的普通老头,满脸胀红,“今日果然有魔界妖女前来,让老朽逮了个正着。”
“你们可是魔界王室之人?”
明姝懒得理他,瞥了一眼移开了视线,看向妖族这边,为首的竟是熟人,小秃鸟宁灼的哥哥,新上任的妖皇。
妖界妖皇在此,修真界那边,想来那老头该是修真界德高望重的大能了。
两界至高者皆聚集于此,来者不善。
明姝渐渐敛起神色,淡淡朝两人点了点头,声音沉静,“本殿下是魔界太女,魔王的下一任继承者,你们在此拦本殿下,所为何事?”
魔族内乱未平,不宜与他界开战,况且看这两人的态度,怕是早已结盟,一对二,必输无疑。
但气势不能输,否则岂不是让他们以为魔界软弱可欺。
视线无意中与妖皇宁则御相撞,他脸上划过诧异之色,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将手伸向袖口,那袖口晃荡扭动,似有活物挣扎,却被他大手按下,无情镇压。
老者再也忍不住,指着两人高声怒骂,“魔界卑鄙小人,惯会耍阴谋诡计,竟敢煽动两界开战,使无数人惨死。”
“别以为两界开战,你们魔界就能渔翁得利,老朽与妖皇今日特在此等你,就是为了两界那些无辜惨死的同族,向你讨一个公道。
“今日你必须给修真界与妖界一个交代,否则……”
他眼神一冷,“老朽就拿你血祭,以平他们的怨气。”
明姝冷哼一声,年纪大了,口气也大得很。
“妖皇陛下就在你身边站着,你要为同族报仇,不去找他,找本殿下做什么?”
眼尾挑高斜睨他,嗤笑出声,“拿我血祭?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魔界尽数在我手中,杀了本殿下,就不是两界战争,而是三界之战了……”
“修真界休养生息不过百年,确定要与魔界开战吗?”
好像在问,你确定修真界是魔界的对手吗?
赤裸裸地嘲讽,老头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周身灵气暴动,强大的气流卷起暴风,直冲明姝。
“无知小儿,太过嚣张……”
明姝一挥袖,卷起玄安乐躲开,眉头一拧,浑身迫人气势倾泻而出,正要骂回去,身形骤然一僵,片刻后,扭头问玄安乐,“你煽动两界战争了?”
玄安乐瘪了瘪嘴,低顺着眉眼靠近她,可怜兮兮地解释,“当然没有,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早就存在,我哪有那本事,是他们冤枉我,硬要将这顶大帽子扣在我头上,然后将我当做出气筒杀了。”
明姝觉得有道理,少年心性善良,乐于救妖,妖族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不仅不感激,竟还与修士一起来讨伐他,太过分了。
想到此,明姝锐利的视线射向最前方的宁则御,他仍低头摆弄着袖口,薄唇一动一动,似正与袖中的活物说话。
刹那间,有光秃秃的肉色小脑袋一闪而过。
她心口一跳,眨了眨眼睛,正要看清是不是小秃鸟宁灼,陡然对上宁则御冰冷的目光,满是警告。
明姝不甘心地收回视线,但也明白她现在的身份,不能与宁灼扯上关系。
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大声为玄安乐正名,心口突然一痛,她缓缓低下头看去,只看到一柄穿胸而过的短匕,短匕尖上还刻着安乐两个字,是某次她出征回来,特意命人给他打造的礼物。
于此同时,身后响起他高亢清晰的声音,“我是奉阿姐的命令,罪魁祸首是魔界太女玄明姝,她掌握了整个魔界还不够,野心膨胀,盯上了修真界和妖界。”
“她让我偷偷接近龙族首领的儿子龙霁,打着出谋划策的名义,挑起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搅乱两界局势。”
“一切都是魔界太玄玄明姝做的,她该死。”
短匕由魔界唯一一块天外陨铁铸成,入体瞬间便能封住人的全身筋脉,使其失去反抗能力。
她仍记得当时交到他手中时,他欣喜的表情,以及她随意的调侃,安乐,短匕小巧适合偷袭,遇到敌人,你先温声麻痹她,慢慢靠近,然后再快准狠,一下捅进她的心口。
一语成谶,他用她教给他的方法,将短匕捅进了她心口。
她成了死在这把短匕之下的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浑身急剧发冷, 力气被抽空,向后倒去,落入一具温暖的怀抱中。
玄安乐抱着她, 小心地避开她胸口的短匕,像怕弄疼她一般, 凑近她耳边, 低声喃咛,“阿姐, 你不是答应过,会帮我吗?”
“时机到了,你的使命该结束了, 以后的路,我替你走。”
他表情悲戚,嗓音带着浓浓的不舍。
明姝真想朝他翻个白眼,可眼前阵阵发黑,连眨眼都很艰难,不过倒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当初刚穿到这具身体中,她确实答应过要帮他,一直以为是帮他报仇, 因此这些年弄死了不少魔王的什么皇子皇女。
可惜她会错了意。
况且这具身体本就是他阿姐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至于她收拢的势力, 就当是报答让她多活这么些年的恩情。
至此,两人便再无瓜葛。
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冷的让她颤抖,大脑逐渐像生锈了一样困顿, 身后的玄安乐将她抱的更紧,仿佛要嵌入自己身体中,脑袋埋在她颈窝,有温热的眼泪滴在皮肤上。
眼前开始模糊,如走马观花,播放着她在魔界的一幕幕,突然想起,第一次带玄安乐去修真界时,他望着魔界寸草不生的土地,呐呐不公平。
原来仇恨的种子早在这时就埋下了。
可他得了什么?成功了吗?
她艰难地张嘴,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想要什么?”
面对临死前的她,玄安乐无所顾忌,哽咽着道,“阿姐,我要魔王之位,我要坐上那最高位,让所有人臣服于我,让任何人都不再有摆弄我命运的机会……”
“阿姐,你挡了我的路,我本来没想杀你,可后来我预见了我的失败……”
“阿姐,你必须死,只有死去,我才会成功。”
耳边有气流拂过,感知尚未完全消失,明姝感受到陌生力量的涌动,又有声音响起,却分不清是谁,“凤族先祖,洪荒古凤掌握时空之力,能穿梭时空,跨越时间维度,改变过去与未来。”
“阿姐,我期待未来与你见面。”
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明姝看到妖皇的袖口飞出一小团肉球,覆盖着一层薄薄绒羽,落地的瞬间化为一个孩童,眉目精致如画,漂亮极了。
孩童哭着朝她跑来,许是才能幻化人形,走的并不稳,跌跌撞撞……
也不知摔倒了没有……
明姝没来及思考这个问题,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一片虚无。
怀中的身体彻底没了气息,温度渐渐冷却,玄安乐落下最后一滴眼泪,从她颈窝抬起头的霎那,神色倏然淡漠下来,环顾所有人,朗声道,“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地,就是让你们亲眼看到,挑起两界大战的罪魁祸首已死,我魔界与修真界、妖界的恩怨已了,至此各不相干。
宁则御挥袖甩出道妖气,将摔在地上的宁灼带到身边,捻起袖口给他擦了擦眼泪,对上他溢满泪水的大眼睛,在他张嘴哭出声的前一秒,长指轻点了点头他的鼻尖,小小的孩童眨眼间又变回了肉鸟,被他稳稳接住,揣进袖中。
仿若没注意四周异样的视线,轻轻勾唇笑了笑,“舍弟调皮,让诸位见笑了。”
转而掀起眼,看向玄安乐,“既然罪魁祸首已死,妖界便不再追究,以后妖界与魔界,井水不犯河水。”
然话音刚落,修真界为首的老头立刻高声反驳,“妖界一帮毫无人性的畜生,当然不在意同伴的生死,他们不追究是他们的事,修真界不答应,那些死在两界战场的无辜修士不能白死,魔界必须给修真界个交代。”
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布满褶皱的老脸犹带几分红润,抚着胡须,又恢复成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