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空旷的天地间, 屹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远远望去,像蛰伏的野兽, 只待诱饵上钩,便张开大嘴, 将其吞噬掉。
千年过去, 魔宫并没有什么变化,唯有漆黑的城墙经过漫长的魔气浸淫, 好似更厚重了点,增添几分沧桑感。
两人心情沉重地站在魔宫大门前,正要上前, 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个熟人。
“太女殿下,好久不见。”
赤奴举着拂尘,像曾经做过的千百次一样,轻轻弯腰行礼。
他胡须头发皆白,背部驼起, 像背了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脸上都是褶子, 皮肉松弛耸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乍一看像长了无数肉瘤, 密密麻麻,让人心生恐惧。
整个人干瘦,像干枯的老树,散发出枯朽的气息。
明姝没认出人, 但认出了他的声音。
老东西,还挺能活!
心中暗嘲一声,面上,思衬着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这么嚣张,便扯了扯嘴角,全当笑过了,纹丝不动受下他的礼,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赤宫侍客气了。”
“不过赤宫侍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太女,只是受魔主之邀,前来做客的他界客人。”
赤奴一愣,耸拉的脸皮抖动了下,似乎没想到明姝会否认,可说认错人了吧,她偏又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大概是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罢了。
赤奴心中有了数,便不再多说,转身让开,“魔主大人已经在魔王宫等二位许久了,请随奴来。”
虽是这般说,他却并没有先一步走在前方,而是落在两人身后。
明姝带着宁灼走在宫道上,探头低声向他介绍了赤奴的身份,然后这指着最高处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告诉他魔王殿就在那里。
转而拉着他停下脚步,等赤奴跟上来。
赤奴脚步蹒跚,走的并不快,好在明姝这时候好奇大于嫌弃,没有出声催促,待他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他一遍,缓声问道,“赤宫侍今年高寿几何?”
“奴已经一千一百多岁了。”
目光恍然,遥望着远处的魔王殿,“魔主大人小时候遭难,是奴救了他,大人念着奴的恩情,派人四处搜寻天材地宝,想尽办法延续奴的寿命,因此,奴也有幸活到了现在。”
他话锋一转,“魔主大人时常提起,奴是他与阿姐的救命恩人,阿姐回来见到往日旧人,一定会很开心。”
谢邀,并没有。
明姝语调拉长,“恩情?”
“这么听来,魔主竟还是个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魔呢!”
赤奴噤声了片刻,缓缓道,“对于奴来说是的。”
发觉明姝语气不善,“魔主大人身世坎坷,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已,不得不做。”
浑浊的眼珠深深盯着明姝,意有所指。
“前任魔王昏庸好色,宫中的女侍遭其毒手之人,数不胜数,同太女殿下一样,魔主大人的母亲也是一名普通的女侍,不过是从前任魔王面前路过,便被他掳走玷污。”
“那段时间前任魔王心情不好,便将她养在殿中,每天折磨发泄,直到她怀上魔主大人,彻底厌弃了她,吩咐奴将人丢进偏殿,再也不管不问。”
“奄奄一息活下来,奴看她实在可怜,便每天给她送点吃食,就这么偷偷养着她。”
“一年后,魔主大人出生了,奴想着到底是魔王的子嗣,便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了前任魔王,没想到他当即发了狂,冲进偏殿,掐死了女侍。”
“他极其厌恶魔主大人,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发现没死后吩咐奴将他溺死。”
赤奴笑了笑,眼尾勾出道道沟壑,显出几分祥和,“大人应该知道其中内情。”
他改了称呼,明姝也不好借此不理人,点点头敷衍了下,还未来得及开口,肩膀一紧,被宁灼揽着走到漆黑宫墙边,两人脑袋几乎是贴着城墙凑在一起。
他拧着眉,满脸困惑,小声问她,“什么内情?”
眼底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明姝起了逗弄的心,朝他勾勾手指,在他弯腰时一个猛扑勒住他的脖子,将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抬手一挡,红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魔王无势,外戚分权。”
唇瓣与皮肤厮磨,像情人之间亲密的喃咛,白皙的耳垂轰的一下红了透彻,全然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只嗅到耳侧飘来的扑鼻香气。
偏她说完,立刻退开,隔着一步距离,像是警惕他会报复。
宁灼揉了揉耳朵,又气又怒,幽怨地瞪了她一眼,没想到这种地方她还有心情挑逗自己,正要不甘心地放两句狠话,却捕捉到了她嘴角得逞的笑意,哼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变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看他吃瘪,明姝心情很好,正了正脸色,毫不避讳赤奴,“前任魔王昏庸无能,无法掣肘臣子,后宫被各方势力把控,诞下的子嗣也被用来分权,他自然恨极了名下的皇子皇女们,偏又忌惮她们背后的各方势力,不得不装慈父。”
“一个女侍生下的孩子,无权无势,成了他满腔恨意的发泄口,定不会留。”
宁灼看了眼赤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魔界这地方不怎么样,还怪复杂。”
吐槽了句,转而便生出好奇心,“那之后呢?魔主怎么活下来的?你阳奉阴违,没溺死他?”
怎么没溺死他呢!
唏嘘感慨,满是可惜。
赤奴被他夹枪带棍的嘲讽,老脸抖了抖,也没生气,视线转向明姝,反而对她解释起来,“因为奴的擅作主张,魔主大人刚出生就失去了亲娘,奴已经害的魔主大人这么惨了,怎还忍心对他下手。”
“奴不是这么狠心的人……”
被突兀打断,“魔界无骨肉亲情,魔族更没怜惜同情,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这般就很假了。
赤奴频频被打断,差点演不下去,稳住表情,小心翼翼地接话,“所以魔主大人能活下来,更不易啊。”
空气一阵沉默,丝丝缕缕的魔气飘过带来凉意,明姝与宁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哪怕有法宝护身,但魔气的侵蚀与毁灭性,仍让她们感到不适,再也没了耐心与赤奴耗着。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继续朝魔王殿走去。
他们步伐极快,赤奴几乎是小跑着追上,蹒跚的背影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到。
可魔主大人吩咐的事情还没完成,他咬牙跟上,继续讲起身世后续。
“奴将魔主大人丢在了池塘边,后来打听到有个女侍将他捡了回去,他过得并不好,被那群尊贵的皇子皇女们肆意欺辱、打骂,可奴身份低微,帮不了什么,只能偷偷嘱咐膳房,给他留口果腹的食物,保他活下来。”
“后来便是太女殿下出征,奴刻意接近魔主大人,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身在这吃人的魔宫之中,魔主大人别无选择,他只能去挣,去抢。”
“再后来,奴成了魔主大人的人,监视前任魔王,联合宠妃毒害他,捏造魔王旨意,围杀皇子皇女们,助魔主大人收拢势力,扫清障碍。”
“奴陪魔主大人一步步,终于坐上了那最高位。”
说到此处,他目光颤动,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晶莹,“高不胜寒,魔主大人杀尽血脉至亲,身边空无一人,深宫孤独寂寥,他熬过一年又一年,奴算是他身边唯一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陪他熬过百年又百年,到了今天,也要走了。”
嘴唇嗫嚅,眨也不眨盯着明姝,“幸好,您回来了。”
那玄安乐也挺能活的。
明姝心中没有半点动容,甚至纳闷他为什么没早点死。
反倒是宁灼扯了扯她的袖口,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这么听着,魔主大人也挺不容易。”
阵阵热气喷薄在耳尖,痒痒的,她一把推开他,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忘了外边的半妖了?”
宁灼立刻沉下脸,目露凶光,一副要去找茬的样子,吓得明姝赶忙去拽他,连连使眼神,示意他别这么嚣张,毕竟两人也不是来打架的,撕破脸反而难以达到目的。
赤奴变了脸色,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两人根本不接话,那点情绪变成了气闷在胸口,闷得他难受不已,再也唱不下去独角戏,不再追赶两人,停在原地抚着胸口顺气。
太女殿下还是这般……这般冷心冷清,千年前不在意魔主大人就罢了,现在竟连半点旧情都不念,分毫不动容,实在不识好歹,真是枉费魔主大人一番刻苦用心。
一路相安无事,很快到了魔王殿。
跨过层层台阶,走过玄石大道,踏进了漆黑幽暗的大殿,高位坐着一个人,半个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却在明姝踏进来时,蓦地站了起来。
大殿两边燃着白烛,灯油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