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卫娴来了,燕崇还把流血的手往后遮了遮,扭头强扯出一个笑容,他看向地上的碎了的碗,颇为内疚说道:“碎片多,阿姐莫要靠近,我这就把地面扫净。”
卫娴哪还顾得上这些,她在燕崇前面蹲下把他的手从背后拉出来,“伤的这样重,疼不疼?”
燕崇的目光落在卫娴牵着他那细软的手指上,皱着眉说道:“嘶...不疼的,就是这手怕是这段时间都不能写字做事了。”
卫娴立刻起身,“我这就给你叫郎中看看。”
但还没往前走,燕崇的那没受伤的手便拉住了她的衣袖,说道:“天色将晚,阿姐一个人去不安全,况且阿姐胃还疼,万一在路上更严重了怎么办,让我替阿姐去吧。”
燕崇说的也不无道理,卫娴也怕路上胃疾加重耽误燕崇的伤势,犹豫了片刻,拿起粗布给燕崇暂且简单包扎了一下,不放心地点了点头。
推开门时,对门赵二婶正在收衣服,见着二人一起出来,扯着声问道:“哟,这会太阳都要落了,你们姐弟俩出门干什么呢?”
卫娴回道:“我弟弟受伤了,他去找找今日来山上问诊的郎中。赵二婶,你若是看见郎中,记得嘱咐他一声,让他来我们家一趟。”
赵二婶和卫娴相识多年,倒也是个热心肠,她说道:“诶呀!那这可耽误不得,我见郎中好像往村西头走了,要不你们去那处寻寻。”
卫娴道谢后,目送着燕崇往村西边走去,在院子里站着等了一会,胃又是一阵不适,她揉了揉胃,回到堂屋把地面扫净,坐下等着燕崇。
不一会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卫娴去开门,却见来人不是燕崇,而是赵二婶和郎中,赵二婶往屋里张望着说道:“方才我看郎中路过门口,便喊他来了,你家弟弟回来了没有?”
卫娴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却见一旁的郎中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盯着她那苍白的面庞问道:“我看小娘子面无血色,唇色淡白、眼下发青,怕是气血两虚之象,可是也不舒服?要不要我先为你看上一看。”
这郎中询问的热心,卫娴也确实尚在病中,可家中无人,引一陌生男子进屋,卫娴多少有些顾忌。她说道:“我无妨,这些病症我心里也有数,我同郎中在院外等我家弟吧。
同为女子,赵二婶知道卫娴在担心什么,她说道:“娴娘你素来疾病缠身,既然郎中都到了门口,何不让他一并来看看?我陪你一同进屋便是,顺道等等燕崇。”
卫娴放下心些,也不忍拂了赵二婶好意,便侧身让赵二婶和郎中进屋。可那郎中把脉时,目光不断往卫娴脸上瞟,倒也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谁让这小娘子的脸生的白净柔美,病恹恹的神态非但未让面容显得愁苦,反倒看起来楚楚可怜,不像是村妇,倒像是哪家的娇小姐。这卫娴的手也不似寻常村妇粗糙皲裂,反而细嫩如玉,这郎中从医多年,从未在山村见过这等美人,手不由在卫娴柔嫩的手腕上反复摩挲。
郎中正细细把玩着这美人,手指下的手腕突然抽走,卫娴有些不悦的声音响起:“郎中可看出些什么了?”
郎中手上一空,被这弱女子驳斥一番,脸上失了面子,心里倒生出了几分恼意。
他哼笑一声,手直往卫娴的心口处伸:“我好心为你诊脉,不过时间久了些,你竟这般对我蛮横防备。这医者看病讲究望闻问切,小娘子既不让我诊脉,那我只好亲自摸一摸感受下了——”
心口猝不及防被这登徒子触摸,赵二婶惊讶的一下没说出来话,卫娴强忍着胃疼站起,指着门呵问道:“你干什么?出去!”
话音未落,门便被推开,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阿姐,怎的一会不见,火气这般大?是谁惹阿姐生气了?”
郎中听到推门声,手猝然悬停在半空,愣了半晌才收回来,他见着身材高大的燕崇,尬笑两声道:“诶呀,都是误会。我好心给这小娘子治病,她却误会了我要非礼她,你瞧瞧这....”
燕崇目光沉了沉,脸上却泛起了几分笑意,说道:“郎中是文化人,说话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不过我手流血需要包扎,堂屋太暗了不方便治疗,趁着天色还没全暗,不如我们去院外包扎,我顺道送您一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天色渐暗,月亮高高的悬在天边,昏黄的月光斜照在人烟罕至的山头,只见一高瘦的影子拖着一个人形的死物偏离了山间小径,快速向着悬崖边走去。不多时,沉寂多时的悬崖底部传来一阵闷声,惊起了一阵尖锐嘈杂的鸟鸣,那道影子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袖口,冷静的向着山上村落的方向走去。
待走到稍远的地方,那人用火折子点燃了火把,红光闪烁,映照出火把后燕崇淡漠的脸。
燕崇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陡峭的悬崖,唇角向上扯了扯,似是在嘲讽着那个死人的不自量力。
虽然这些年他从未真心把卫娴当过什么姐姐,但卫娴到底救过他一命,也肯收留他养他长大,他自然是不会让卫娴在这些事上吃亏的。
当然,他也不欠卫娴什么。
燕崇收回目光,继续往村落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走到了家门口,只听房门里又有声音传来,燕崇放慢了脚步。
房门里传来赵二婶中气十足的声音:“诶呀娴娘,没想到这郎中是如此孟浪之人,我方才没反应过来,让你惊着了吧。不过这天色已晚,你弟弟怎么还不回来,用不用我让我家男人去寻寻他?”
卫娴声音细弱,燕崇听不太清,但等到他走近时,屋内的两个女人又换了话题,“我前段时间听闻镇上居然开了个学堂,风评还不错,你弟弟不是在准备科考,要不要让他也去那个学堂看看?”
“吱呀”一声,燕崇推开门,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赵二婶看到来人,自觉站了起来:“娴娘,既然阿崇回来了,我就不留了,等改日得空再来看你。”
卫娴和赵二婶客套了两句后,送她离了院子,等转过头时,有些急切地走到燕崇身边,拉起他的手腕:“让我看看手怎么样了?不是说出去让那郎中包扎,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那郎中...”燕崇欲言又止,转移了话题,“阿姐,我右衽上的系带开了,这手暂时动不了,阿姐能否帮我系一下?”
卫娴又不放心地看了燕崇那伤口两眼,点起脚尖给燕崇系上了右衽最顶端的系带,她的指尖几次轻轻蹭过燕崇的脖颈,燕崇目光垂下,看着阿姐认真给她系带的模样。
但须臾,卫娴又在他的身旁说道:“阿崇,明天能麻烦你陪我一起去趟山下吗,我想和谢家商议下婚约的事。”
卫娴由于心悸鲜少下山,这些年只要下山就会让燕崇陪同,以防万一。
一向体贴的燕崇却没有立刻应声,他反而皱起眉头,语气犹豫,“我也想陪阿姐去...可是...”
“怎么了?”
窗外昏暗的月光被窗棂打散,支离破碎的照在燕崇的脸上,卫娴看不太清燕崇的表情,只听他在暗处说道:“我本想瞒着阿姐,可你知道的阿姐,我最不擅长骗人...刚才我送了那个郎中下山,他脚下的岩石松落,我没拉住,那郎中顺着山崖滚了下去,当场头破血流,已经没救了。我担心我们下山也...阿姐这段时间先不要下山了,好不好?”
卫娴表情一僵,嗓音发干的重复道:“人没了?”
燕崇语气有些慌乱,“是不是让阿姐惊着了?都怪我不好,阿姐本来就体弱。我实在是担心最近下山有危险才说了出来,早知道就不提了,不如烂在心里。”
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一命呜呼,卫娴实打实的是惊着了,但她愣了几秒,还是努力缓和着神态,放平语气拉起燕崇的手宽慰着他,“这怎么行,你是我情同手足的弟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担着,左右那郎中也不是什么好人,坠崖也是他现世报,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说罢,卫娴像多年前燕崇病中哄他入睡时那样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温柔地说道:“你若是害怕,今晚就来里屋睡,好不好?”
卫娴还记得小时候燕崇有些怕黑,总是缠着她要和她一起睡,这些年燕崇长大了,每晚便自觉睡在了堂屋的地上,但今日弟弟目睹了那郎中坠崖,正是需人陪伴的时候,卫娴怕他独自在漆黑的堂屋,夜晚又会一遍遍想着那惊心动魄的场景。
燕崇声音发颤,像是对方才发生的事情仍旧惊魂未定:“但阿姐快要嫁人了,谢郎知道怕是要不高兴吧?”
卫娴本来是觉得有些不合适,但听到弟弟体贴的话语,她主动安慰道:“男女之防哪有你的安危重要,今日情况特殊,长誉肯定会体谅的,况且你只是睡在地铺,又不是睡在一张床上 。你不用担心这些,你是我弟弟,这些年在我身边长大,有没有什么我们两个还不清楚吗?”
燕崇伸手擦了擦眼角:“阿姐对我真好,只可惜我不是谢郎,没法娶阿姐过门,不能长久照顾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