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安两口子把女儿护在中间,三人直接上了二楼的服装区。
“老人年纪大了冬天怕冷,要挑厚实的外套。”周星冉伸手比划了一下架子上的深蓝色棉衣,“那件看着暖和也耐脏。”
卖衣服的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瞧见是个小姑娘出声挑款式,跟着笑了:“小姑娘,你懂得真不少。”
“姥姥不喜欢穿臃肿的。”周星冉补充道。
林秋月在一旁听得心里暖暖的,长辈穿衣的细节习惯,连做女儿的平时也未必记在心上。
售货员取下一件衣服,林秋月伸手摸过布料,外头是仿羊绒,里面夹着厚棉花。标价牌上写着二十一块五毛。
“拿两件。”周星冉出声定下。
剩下的衣服挑起来也快。周星冉看中了一款灰色的厚实夹克,老头穿在身上挺拔。单件二十三块钱。
四件衣服一共八十九块钱。
周星冉摸出钱,递给对面一张百元面额。售货员低头找零,周围几个买衣服的顾客偏过头打量,压着嗓子小声念叨。
“这是哪家的小孩,看着真懂事。”
“年纪估摸着才十岁吧,拿着自己的钱给老人买衣裳,真少见。”
离开商场大门,周怀安踩自行车蹬出了风声;男人看着坐在前座的周星冉,嘴角一直挂着笑。
隔天一家人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车,周星冉靠着林秋月的肩膀打瞌睡。
到了县城几人换了去镇上的班车,一路折腾到清河村外头的集镇,天色暗了下来。
“爸,等一下。”走到镇口的国营肉铺跟前,周星冉伸手拽住周怀安的衣角。
“咋了闺女?”
“去买点肉。”周星冉看着案板上切开的生猪,“切五斤后座肉,再去旁边拿两瓶白酒。”
口袋里的钱还剩三十一块,买这两样东西足够付账。八十年代的农村地界,手里提着五斤肥肉和两瓶白酒上门走亲戚,算是体面的做派。
“行,听我闺女的。”周怀安大步迈进肉铺。
等一家人提着几个布袋走过村口石桥进了清河村,沿路坐在门槛上端饭碗的村里人都看了过来。
“老三回村了。”
“哟,手里拿着那么多东西,这是在城里挣大钱了。”
周怀安没理会路边打听闲话的村民,走回老宅跟前推开木门。
“爹娘,我们回来了。”
两个老人听见院子里的响动,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堂屋。
“老三怎么这会回村了?”
“带星冉回来看望您。”周怀安放下手里的网兜搁在石桌上,左边网兜装着新衣服,右边袋子里放了生猪肉和两瓶酒。
“这些东西……”周老太盯着桌上的衣物,挪不开眼线。
“星冉给二老买的。”林秋月顺着话头开口,“星冉平时读书上进拿了学校发下来的奖金,这是她拿着那笔钱给两边的老人家添置的物件。”
“拿奖金买的?”周老汉睁大眼睛问了一句。
周老太迈开腿走上前,伸手摸向深蓝色的棉布衣裳。
“娘,你穿上试试身。”
老太太把衣服套上身,衣摆袖口刚好合身,满是老茧的手掌摩挲着衣料“我……我都有好些年头没做过新衣服穿了……”
周老汉拿过灰色的男款夹克往身上套;老两口平时过日子抠搜,周怀安寄回家的津贴一部分被存了起来,剩下的钱财多半填进了大房和二房的饭锅里。老汉自己披着的那身粗布短打早就缝满了碎布块。
院子外头大嫂刘招娣和二嫂张春梅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瞅;两个妯娌瞧见老太太换上的厚衣服,接着转头盯紧了桌上的鲜肉,两双脚控制不住的往门槛里迈。
院墙的砖柱后面探出个人影。大房的长子周强盯着被人护在身前的周星冉,周强低下头看清了自己小腿上的黄泥巴,随即把身体往砖墙后头缩了回去。
第222章 【七零】他是我爹!
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冯玉竹送过来的酱肘子被周老太切成了薄片,摆了满满一大盘。五斤后座肉炖了一半,剩下一半用盐腌上,挂在灶房的横梁上。两瓶白酒开了一瓶,周老汉和周怀安一人一个粗瓷碗,倒上大半碗。
大房一家、二房一家全到齐了。
刘招娣坐在桌角不吭声;自从几年前那次被周怀安当面削了一顿之后,每次老三回村,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张春梅倒是嘴甜,一边给周星冉夹肉,一边往林秋月碗里盛汤。“弟妹你多吃点,从城里坐车过来累了吧?来来来,这排骨炖得烂。”
周星冉坐在林秋月旁边,安静地扒饭。
酒过三巡,周老汉的脸红了,话也多起来。
“老三,星冉今年是不是该上初中了?”
“上了,全省重点,一中。”周怀安夹了块肉搁碗里。
周老太“哎呀”了一声:“一中?那不是省城最好的学校?”
“嗯。”
二嫂张春梅立刻跟上:“星冉真是争气!全省重点啊,咱们清河村头一份!”
周平安坐在周老汉旁边,一直闷头喝酒没怎么说话。
第二碗酒下肚,周平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清了清嗓子。
“老三。”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周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平安搓了搓手:“我琢磨着……想盖新房子。”
桌上安静了,周老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刘招娣也抬起了头。
“现在家里这老屋子你也看见了,”周平安指了指头顶,“房梁上的椽子去年就裂了两根,下雨天堂屋直接漏水。爹娘年纪大了,再住这种房子,冬天受罪。”
他喝了口酒又说:“再一个,强子年纪也不小了,二十五岁的人了,得说亲。现在村里说亲,人家头一件事就是看房子。咱这几间土坯屋,谁家姑娘愿意进门?”
周怀安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酒。
周平安等了几秒,见老三没反应,到底把后面那些说了出来。
“我算过账了,盖三间砖瓦房,加上地基、人工、砖料,少说得两千块。我手里……攒了七百来块,差一千出头。”
他看着周怀安的眼睛“想跟你借点。”
这几个字说出来,周平安的脖子根微微泛红,他是长子,朝弟弟开口借钱,面子上确实挂不住。
但没办法,面子填不了窟窿。
周老汉放下酒碗,没说话,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扫。
周老太也停了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帮腔,但想起上次的教训,到底没吭声。
桌上只剩下二房的周卫安还在埋头吃,他这人精似的,绝不在这种场合接第一句话。
周怀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大哥,你这房子打算盖哪儿?”
“就村里。”周平安指了指院门外的方向,“村东头那块空地,大队上说了可以批宅基地。”
周怀安摇了摇头。
“大哥,不是我说啥。”他把酒碗搁在桌上,“咱们清河村啥都好,就是太穷了。”
“从村里到镇上,走路一个半钟头,赶个集还得起早贪黑。”周怀安掰着手指头说,“路不通,连个卫生所都没有。爹娘岁数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村里能找谁看?等你把人背到镇上卫生院,得耽搁多少工夫?”
周老太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老伴去年冬天咳嗽了大半个月,愣是拖着不肯去镇上,最后还是二儿媳妇张春梅从集市上带回来两包药片,吃了一个礼拜才好转。
“你在村里盖新房,花两千块,盖完了还是守着这穷旮旯,种地能挣几个钱?强子二十几了,这辈子就扎在地里?”
周平安被怼得张不开嘴。
“去镇上盖。”周怀安语气沉了下来,“镇上有卫生院,有供销社,有班车通县城。你把房子盖在镇上,爹娘养老方便,强子说亲也体面,以后做点小买卖,好歹比在村里刨土坷垃强。”
周平安脱口而出“镇上盖……那得多少钱?”
“贵不了太多。”周怀安说,“宅基地贵点,但砖料和人工差不了这里多少。”
“可我连村里的都差一千多……”
周怀安抬手打断了他“钱的事,你先别急。”
整个堂屋的人都看向了周怀安,连一直埋头吃饭的二哥周卫安都放下了筷子。
周怀安拿起酒瓶,给自己和周平安各倒了半碗“大哥,我这次回来,不光是带星冉看爹娘。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和老二商量商量。”
周卫安立马点头。
“我退伍也快半年了,光靠退休工资坐吃山空不是个事。”周怀安把酒推到周平安跟前,“今年政策好,南边的个体户搞得热火朝天,广东那边遍地是机会。我琢磨着,年底想南下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倒腾点生意。”
“南下?”周平安瞪大了眼。